第二章 師表的話語


  「……整理父親的遺作?」


  仿如鸚鵡學話一樣重覆起對方的話過後,克雷因緊緊皺起了眉頭。堅定回答「是的」的卡特娜倒也沒馬上繼續說明,姑且報以無言。


  克雷因也的確需要時間理解對方說了什麼。他那只懂埋頭創作,窮極一生也終究毫無所成的畫家父親,這個人就在剛才叫他「老師」?一定有哪裏搞錯了,名震地區的小名人,怎可能是那個人的弟子?






  「你剛剛叫他「老師」?我可沒聽過……」


  「克雷因先生已經離家很久了吧?」


  這可真讓他語塞了。如是打斷他發言的卡特娜不帶任何反問或諷刺之意,只是用看起來有些落寞的表情說道。






  克雷因無法反駁。六年多前就決定要與老家劃清界線的自己,自是不會隨便再踏足那裏。兩年前,父親過身的事似乎也是由鄰居偶然發現的,行政部門處理了大半善後工作,他不過是接到消息之後去簽個字而已,整個過程一樣連家門都沒進過。


  如是者,無論那個人要在家裏藏女人或收弟子,克雷因知道就怪了。理解到這件事的他也明白其中確有道理,心裏卻就是沒能接受那個頹廢的父親竟然會有分子,而且對方還是個名的事實。令人慶幸的是,卡特娜不會看到他的動搖,也不似想在繼續在這話題上打轉,沉默已久的她轉而提起了別的事情:「本來,教曉甚麼都不會的我畫畫的人就是老師……」


  「對那個連調色板是甚麼都不知道的我,他還是那麼耐心地讓我由淺學起。要是沒遇到他,我想必仍是個一事無成的人吧……」






  說到這裏便稍作停頓的卡特娜,神情看上去變得既甜又苦。一面聽着她回憶起過去,克雷因一口清了餘下的麵包,暗暗覺得這種形象的父親還真是難以想象。


  不,也不能說完全無法想象,假如……


  「我一直身在外地,直到這次回來才聽到老師離世的消息……說真的,事情來得太突然,我起初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冷靜下來後,我才想到作為弟子,這就是我能為他做的事了。」


  「……所以你才找到這裏來嗎?」


  儘管覺得就這樣反問回去有點不近人情,但克雷因找不到別的話語。不論如何,對方總算說清了她的用意。就算克雷因不想理會,那個家的東西仍然會自動歸作他的「財產」。原來如此,所以才是只能委托自己的事啊?






  「嗯……既然無法見本人一面,那麼我最少想代為保存他留下來的東西。就算別人覺得那了無半點價值,我卻很需要它們,那怕會被說成只是種憑借以悼念的形式……」


  說到後半,親切感從卡特娜的臉上消失,與其說是變認真了,那又更只像是繃緊了臉而已。怎麼回事……克雷因沒來得及理解,那股密雲就已經伴隨着輕輕的嘆息而消散。回復到一貫表情的少女語氣平靜地補了一句:「所以……我能拜托你嗎?」


  儘管依舊閉着眼睛,卡特娜像個普通人一樣回頭望來的舉動,讓克雷因下意識別過了臉。想將老師的遺作保存起來——聽起來很合理,那些埋在老家的東西留着也沒意思,或者說,他不覺得會在那裏找到甚麼有價值的東西,所以其實連父親的遺物也沒確認過。


  不過,假如「那些畫作是「心靈之窗」的老師遺下的作品」——這樣的消息走漏,那邊的東西想必就會被重新評價了吧。雖然心裏覺得這種因果關係荒謬至極,克雷因還是只能認同有這樣的可能。但少女過份認真的態度,卻又讓他相信對方不是為了這種賺臭錢的方法而來的。


  然而,這根本無關緊要,因為——他其實注定無法答應對方。






  「我想要讓你失望了。」


  克雷因冷冷的應了一句,並注意到卡特娜快要驚訝得倒抽一口氣。為甚麼?她的表情如是問道。


  「我不會懷疑你的動機,可是……我無法答應你。」


  「要是有甚麼不便,我都可以盡量遷就,所以……」


  「我似乎被誤解了。」他打斷了仍然笑着表達誠意的卡特娜,不亢不悲的繼續說道:「自六年前開始,我就已經不再是「亞德里亞家的兒子」,而是個連那個人的死都得都得靠事務局通知才知道的不肖子而已。這樣的我,早就沒資格說繼承家產了,自然也沒權利動那個家的東西。你真是找錯人了。」






  在別人聽來,這自是個牽強的理由,但對克雷因而言事實就是如此。那個決心與「家」劃清界線的自己,自不可能突然又以一副遺產繼承人的樣子來決定那些東西的去留。


  他已經是個沒家的人了。


  卡特娜先是一臉愕然,隨後便緩緩低下了頭:「……可以請你重新考慮嗎?」發出的聲音甚至是顫抖的。看着她緊握起雙手,克雷因雖然覺得有點對不起她,最後還是道出了原本想好的說詞:


  「我很抱歉,可是請回去吧。就算不是這個原因,我也沒有空閒得可以丟下工作來做這種事。」


  我也是很忙的——包括這句仍外之音在內,克雷因覺得這是他至今為止最冷淡的一句話了,共處一室的兩人陷入了撤底的沉默。這無疑是最糟的氣氛,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再說點甚麼的時侯,卡特娜突然就站了起來:「我明白了……謝謝你的招待。」






  「那杯可可真的很美味,光是能嘗到這個,我此行就已經來得有意義了。」


  甚麼?克雷因被這番完全出乎意料的話嚇得瞪大了眼。看向那張好似真的相當滿足的臉,不等他反應,緊閉兩目的女孩在點頭道這謝後便旋即走向了大門。


  克雷因連叫一聲都來不及,對方就離開了,留下了一臉疑惑的他。喝得清光的馬克杯底部沉滯着沒拌勻的可可粉,像泥巴一樣沉殿殿又糾纏不清,也將搞不清事實的不快感硬塞到克雷因面前。









  『光是能嘗到這個,我此行就來得有意義了。』


  那句說話甚至到明天仍在克雷因腦海中徘徊,煩悶得無法集中精神的克雷因放下了手上的工具。細節工作不容許犯錯,所以可不能讓狀態如此差的自己繼續下去。


  都是那個不請自來的人害的。即使心裏如是抱怨,克雷因卻其實無法狠心怪她。


  自始至終,卡特娜都沒做過甚麼惹人嫌的事,甚至可以說,她想做的事其實讓克雷因很佩服——如果要找的人不是他的話。即使自己昨天總是副不想對話的態度,她最後還是表現得那麼大方。


  『謝謝你的招待。』


  沒有因為被拒絕而顯露出任何不滿或失望,她只是如此平靜地回道。雖然也有想過會不會只是顧慮到可能還會見面而想留個好印象,但無論如何,和這樣的她一比,克雷因仍舊覺得自己未免過於冷漠了。


  少女的話當然不是令他失眠半晚的唯一原因。


  「我已經不是那個家的人了」,他也對說出這種理由的自己感到厭惡。對自己來說,這是事實,但別人有沒有與趣知道卻又是另一回事。當時認為是決定性因素的一句話,克雷因現在卻覺得不過是自說自話而已。結果,他還是得借這些話來強調自己「與那個家斷絕了關係」。


  我才不回去——克雷因明白到,這種孩子氣的想法也許才是他的真心話。這些年來,自己好不容易才走出了「家」的陰影,現在卻有無關痛癢的人想來找他回去,這玩笑未免開得太大了。不是少女不值得幫,而是要自己再次踏足那片土地的代價實在太大。瞭解到這樣做的自己除了自我中心以外實在無以形容,他多少也對少女有些歉意。


  「那個啥,你已經吸引到粉絲了嗎?」


  某個在一旁品茶,不知道算甚麼的師傅忽然說道,克雷因於是也跟着看向外面。


  雖然無法看見那個待在外面的人的容貌,但她身上那過於靜默的氣息卻意外地好辨認。克雷因不久前才見過這個人。


  「她在外面已經有一少會了,真是害羞的粉絲啊,要是有進來,就可以邀她和我的好門生喝杯茶了。」


  對師傅的胡鬧充耳不聞,克雷因嘆了口氣,方才的所謂歎意也隨即消失無蹤:「那女人……果然沒打算輕易放棄。」


  想的也是,雖然表達得好像很有禮貌,但對方可沒保證過不會再來打擾。心靈之窗、父親的弟子,明明和昨天在屋外遇見的是同一個人,這些無故冒出來的關鍵字現在卻讓他覺得心煩。


  「哎呀,似乎有甚麼我不知道的內情啊?」察覺到有是非打聽,某人自是樂於跟進:「難道是那個嗎?我可愛的門生已經墜入愛河了嗎?嘴上要叫人回去,心裏其實想馬上衝出去抱一把吧?你今天心情特別差,想必是在為愛情那種撕心裂肺的感受而痛苦地打滾吧?是這麼回事啊!」


  克雷因已經無力回應,只是沒好氣地瞄了瞄身邊那只顧胡說八道的人一眼,簡單回了一句:「她是那傢伙的弟子。」


  也算是避免被問過不停的麻煩,他也自動就作天晚上的事情交代了個大概,除了她其實是「心靈之窗」的事……

  「喔──所以在另一角度來看也是被纏上了啊。不是很好嗎?姻緣都是這樣開始的啊,好好捉緊吧。」


  師傅始終一臉輕鬆,又讓克雷因很是不快,覺得這個腦筋不知道裝了甚麼的藝術瘋子完全沒搞清楚狀況。


  「不過,整理遺作啊……那女孩可真偉大,換了是我,你會為我做這種事嗎?」


  「……你不是說過,自己直到世界沒日之前都死不了嗎?


  想了想,克雷因覺得不跟上他的節奏會更煩而用僵硬的聲音如此回應。「當然,所以我說的只是假設。」對方也故意用誇張的表情和語調回應,同時放下茶杯,起身走向店門。


  那連演員都自嘆不如的誇張反應無疑是分散注意力的利器,用在已經領教過無數次的弟子身上卻毫無作用。「別想跑。」克雷因當下的聲音冰冷得幾乎可謂帶有殺意,然而對方想也不想,立時就以賽馬開跑的氣勢奪門而逃了。只有這時侯,對家的反射神經強得教人咂舌。


  「喂──!」他咆哮似地大喊,留住的卻依舊只有鈴鐺的聲響。我怎會拜這種人為師?他只能吐下這種自暴自棄的想法,一臉憤慨地伸手托住了頭。


  父親也會和他的弟子有這般的關係嗎?克雷因沒由來地想到這點,就算他完全無法想像那個人為人師表時的樣子。


  ──要是沒遇到他,我想必仍是個一事無成的人吧……


  少女的靜音,撼動寂靜的店鋪劃過腦海,穿進了耳底。是啊,雖然比起來說不上有甚麼成就,不過要不是那個麻煩的大叔,自己應該是個沒甚麼做得好而潦倒不過的人,就像父親一樣,


  然而那樣的父親卻有了個弟子,那個似乎是死是活都不會影響到人的潦倒畫家,此刻卻有人需要他,會為他悼亡。自己離家的六年間,家裏原來曾經發生過這些變故,要是不知道的話也還好,現在的情況,卻已然將某種事情硬推到他面前──


  「家」的陰影──克雷因意識到這才是他的煩悶之源。克雷因自以為這六年可以使他淡忘一切,卡特娜的出現卻撕毀了他的謊言,他所謂的「淡忘」結果僅此而已。那個用看似動聽的理由來打發別人的自己,也令他覺得更加噁心了。


  「真是夠了……」


  那道煩悶終究還是無從宣洩,他本來只想轉一轉頭以調整心情,卻又一次看到師傅家的全家幅。別說是那個名存實亡的家,那怕是師傅家這種完美得像個玩笑的家庭,他都仍然只敢待在外圍而不得其門,卡特娜卻能若無其事,甚至畢恭畢敬地要求踏入他的故居。他沒搞懂這代表了甚麼,只在腦海裏想出了分歧點這個詞。


  就去做吧。即使根本沒弄清楚是怎樣來的,克雷因仍然覺得這就是他的結論。





  緊閉眼睛、被頭上路燈灑下的光芒照亮着臉孔,抵着北風的少女就像個準備登台的演員一樣,靜靜地站在那裏。克雷因心想:果然又來了。今天沒走進店裏來可能是尚且有點顧慮,但找到家裏來就不同了。雖然他覺得即使沒人來,其實也沒差。








  「我要請一天假」方才師傅回來的時候,克雷因馬上就是這麼一句。對方想當然愣了愣,畢竟這般沒預先通知、說來就來的做法不是他的作風。不過他倒也不會有甚麼歉意,想想平日的遭遇,他沒直接蹺掉就已經算仁慈了。


  反正師傅也沒立場說人。


  晚上回來就看到外面有人待着,還真是和昨天晚上一樣的構圖。然而這一次,他只需要一句話就夠了。


  「明早十時,東門的公車站,我只有這個時間。」


  克雷因一邊翻出鑰匙開門,丟下了這一句。要是她的觀察力這麼好,那就連搭話功夫都可以省掉了。


  卡特娜愣了一下,除後便倒抽一了一口氣。臉上的疑惑之情融解的同時,她馬上就展露了欣慰的笑容。


  「非常感謝……你的諒解。」


  背後傳來了這樣的回音。沒甚麼好補充的了,克雷因頭也不回,默默地關起了門,內心卻始終無法忽視這個和自己有着不同「回家」理由的人。


  到這時為止,他仍以為等待自己的只是「普通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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