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青青因為家的緣故,連續住在雅君的宿舍。
 
一個星期五晚,雅君已經回家,阿樂忽然敲房門,和青青說:
 
「阿行病咗,你嚟照顧佢好冇?」
 
「你又知我喺度?」她甚至沒有和阿行講,因為,不想和他太過頻繁地見面。
 
「雅君同我講你嚟屈囉。我要返屋企,你去睇吓阿行啦。」
 




其實阿行就只是呆呆地攤倒床上,但阿樂想幫他一把,相信他會很想見青青——男人在追求成功前,都會想見心儀對象的。
 
青青故下樓,看一看阿行。
 
他貼着退熱貼,在床上玩電話。
 
「咦,你做咩喺度?」
 
「我屈咗幾晚啦其實。」她問:「你食咗嘢未?」
 




「未食……做咩嚟瞓都唔同我講?」
 
「粟米粥你啱唔啱?我去叮一叮,好快食得。」她急急離去。
 
「喂。」遺下他叫不住她。
 
她沒有預料到會在晚上看見他,感覺違和;這段時間,她想好好冷靜,思考對他的感情。
 
有時,她分不清心動的原因,是否單純因為不斷相處、對方充滿善意;這令鮮有被男子真心對待的她,傾城、淪陷,渴望建立新家園。
 




她無法撇除一切,看待他的情感。
 
但是,越是這樣,她便清楚,她是喜歡他的。
 
「睇熱啊。」她回來。
 
「手廢咗,想要人餵我,好病啊,嗚嗚。」他斜着眼看她,知道她受不了別人撒嬌。
 
她真的潷了一匙羹,遞到他嘴邊:「啊——」
 
「希望可以病多啲。」
 
「你都痴線,」她笑:「身體健康最重要啊。」
 
「我好悶,唔知有冇靚女妹妹可以留低陪我呢?」




 
「我喺你度冇嘢做喎。」
 
「你帶啲嘢落嚟做囉,唔使同我玩㗎啦,我識自己照顧自己。」
 
「我又真係要做paper喎……」她便上樓,將電腦拿下來,打開:「一星期後先deadline,會唔會太勤力。」
 
「張漫青小姐永遠都係對住部電腦。」
 
「$42100一年啊……雖然我成績唔好,但grade唔可以太爛。」她問:「你係咪想瞓覺啊?不如熄燈啦,開對面枱燈就得,我打字可以試吓冇聲。」
 
他沉沉睡去。
 
他覺得和她,像一對嫻熟的愛侶,不用太多言語,不用為傾而傾,望一眼,什麼都明瞭。可惜佳人態度飄忽,從未主動牽他的手。
 




半夜,阿行醒來,看見青青扒在桌子上睡覺;他站起來,行到她身邊,看見電腦已經黑屏,正正映着她的頭頂。
 
他輕輕摸一摸她的頭髮,叫醒她:「唔好瞓喺度啦,唔舒服。」
 
她似嚇了一嚇,馬上彈起來。
 
她用很慢的目光投向他:「你病好未?係咪要換退熱貼?」
 
「雪櫃有。」
 
「我去攞,等等啊。」
 
他又回床,蓋着被子,將自己焗得熱一點,以令她相信他仍需陪伴。
 
她坐在床邊,給他換了新一塊退熱貼:「陰公,病真係慘。」




 
「我好精神啊而家。」他說:「點解你好似咁chur,成日都要做功課。」
 
她坐到床的另一邊,頭靠着床,與他聊天。她大概做完論文了,只差加上參考資料,現在看着他,有感自己正在休息。
 
因為開心,所以抵得過疲累。
 
「因為成日都有功課囉,我夠想唔做……你冇咩?」
 
「呢兩年都爛晒grade,追唔返啦,諗住之後都開心學習就算。」
 
「你咁聰明,難唔到你嘅。你將來份工好似都幾睇成績,試吓追囉,加油加油。」
 
「追到咁點先?」
 




「成績係你嘅……」她對上他楚楚可憐的眼神,便說:「真係追到就再算啦。」
 
「女神話我爆到四,就畀我——?」他笑說。
 
「講到尾,又係諗鹹濕嘢。」她笑着瞇眼,搖頭。
 
「唔係,」阿行正色,立刻坐起身:「我只係想拖你隻手咋,好正經㗎。」
 
青青和他隔了一張床的距離,卻仍然清晰看見他眼裏的光影,她垂下頭。
 
其實她真的感受到他的真心,因此,努力阻止自己融化。她是冬季落的雹,大部分人都知她冷硬,然而真願觸碰她,便會化成霧茫茫的溫度,然後,消失。
 
戀愛時的她,十分投入,亦會努力讓對方感覺她的愛——灼熱、濃烈、深厚。
 
但是,就好似,變得廉價。
 
男子因女子的熱情而冷漠,女子的傾情,有時會換來男子的輕視;這幾乎是男女關係的定律。
 
阿行見青青不發一語,便捉住她的手。
 
他哄近她的臉,她也回望他;他不知眼前人兒在想什麼,眼神似在漫遊外太空,可是一呼一吸的所有鼻息,都打在他的臉上。他看着她的唇,很想親她。
 
下一秒,他似想起什麼,突然後退:「我病緊……唔想傳染你。」
 
她沒有由來地因感動而笑,然後上前,親吻他。
 
「我病咗咁點算吖?」她歪一歪頭。
 
遊戲人間一場,每個人最後都會消失,不如傾心一次,化煙時亦能濃重一些。
 
「到我照顧你。」他歡喜。
 
她抿一抿嘴,此刻,她只想表達自己的愛意。雖然有如窗台漏水的驚恐,越靠近他,就似即將失去。人都因擁有而失去,無一例外。貪心的她只盼時光永遠停留——在這一、這一刻。
 
青青的臉變得灼熱。
 
她有許多條條框框,亦有來自跳動的心的情不自禁。
 
阿行不禁問:「一齊,好唔好?」
 
她沒有答,只說:「早啲休息啦。」
 
表白對於不確定者而言,是個Yes/No的未知數;然而對於確定者而言,只是一個普通的儀式。
 
他知道,這是拒絕。
 
他沒有如以前灰心或沖擊,只是想,算了。
 
就這樣過下去吧,沒有什麼好與不好。
 
*
 
青青已經完全地接受了阿行這個人。
 
她只是不接受他的告白,因為這一天,是她表姐的死忌。
 
表姐是自殺的,從住處的十八樓一躍而下,然後死去。青青和親戚不算親,但她卻莫名喜歡表姐,可能因為,二人有類似的眉眼和同樣文靜的個性。表姐在青青中四時離去,那一次,她覺得失去了許多。
 
每年的這段時間,她都會想,到底人間的痛苦是否超越所有次元的國度。
 
她那樣的情不自禁,便是真正失去理智。
 
她沒有答應阿行,因為,她不想令表姐的死亡與戀愛周年紀念日重疊,快樂和悲傷如被分薄了一半,都是不夠盡興、盡責。
 
因為那時太夜了,她不想凌晨提起此事,像「順便」提提死者似的,所以她沒有說。
 
阿行不知青青在想什麼,一直以來,都認為這是一條長跑徑,慢慢跑和快快跑,都能到達終點,只是時間問題;怎知卻總見不到盡頭,目的地一次次地只是海市蜃樓。
 
他快要渴死,晝夜溫差太多,真能將他活活推向無望。
 
他不斷猜測她的意圖。
 
說她是收兵、玩弄他吧?又不似,她忙得沒心思玩這種遊戲。說她真誠愛他才想看清看楚吧,卻一直傷害着他。
 
他們依然用平時的方式相處。
 
但他沒有再打算問她是否要建立情侶關係,她前前後後已拒絕他幾次,何必自取其辱。
 
她打算,如果到了一個合適的時機,她就算表白。
 
不如不要拖了吧,她已經深信,阿行會是她的愛人。
 
後一晚。
 
阿行病好了,他帶青青到宿舍的天台。
 
「海。」他說。
 
伊嵐帶阿行到宿舍的天台,她說她與某個男生斷了關係,面容卻無悲傷;他就默默地看着星空。
 
伊嵐問:「你同青青點?」
 
他們在這裏不斷吹風,所以,明日,阿行感冒、發燒,再意外地與青青見面。
 
「真好,有靚景睇。」青青說。
 
她家附近都沒有如此風景,石屎森林真要將人吸入溫室氣體,隨草木逝去。
 
「多啲嚟,我多啲同你上嚟。」
 
「都唔知有幾多個女仔陪你睇過呢片星空。」青青睨視他。
 
阿行答:「冇一齊啊,唔知佢想點,好似鍾意,但又唔肯一齊。」
 
「咁你哋而家點?」
 
伊嵐給他遞了薯片,她抬頭,笑他不知在看什麼,明明雲層甚厚,遮蓋了所有會發光的物體。
 
除了他的眼。
 
「做咩啊?你呷醋啊?」阿行調笑。
 
「先唔係。」青青否認。
 
她想將時光留住。她很清楚,「追到前」和「追到後」的相處是非常不一樣的,並且即使在一起之後,多麼愛伴侶也好,亦會懷念起曖昧關係。新鮮感和不確定的神秘感,並不會被安全感取代。
 
「我諗住算啦,佢鍾意點就點啦——啫係,我唔係話唔滿意而家咁,只係一齊會更好。算啦、算啦……他唏噓。
 
她知道他失望。
 
大概,青青並不會好好珍惜他、和他在一起;伊嵐稍稍安心,他至少不會被他人佔據。
 
她的好勝心燃亮了又默然熄滅。
 
其實她無意與任何人爭鬥,她只是想要他。
 
每次、每次,她不着急表達佔有欲,因為她感到「安全」,還未有人與她競爭。她的次次緊張和焦慮,都是因為有另一個女生與阿行交好。否則,其餘時間,她都不急不慢。
 
沒有事可以失去,也沒有什麼能夠得到,便是悠閒。
 
阿行答:「伊嵐睇過。佢成日失戀,就會嚟搵我一齊睇星星。」
 
「希望佢可以得到幸福。」
 
青青詫異,美麗如伊嵐也會時時失戀?她以為伊嵐能夠得到幸福,至少,不會愁苦至舉杯邀明月,即使對影不止成三人。
 
下一秒,她又覺得這樣的疑問很奇怪。
 
誰說美人不會遇上困局呢?愁苦,不應以條件、資格分辨。
 
講真,如果是青青拿下阿行,伊嵐會很不服氣——Jenny至少是美人,也罷,也罷;青青呢?她什麼都沒有
 
伊嵐想起自己曾經十分痛恨Jenny——
 
肆無忌憚地哄騙阿行,但他卻無視所有傷害,依然心甘情願地愛她。
 
伊嵐不能恨他,不能恨他的傻、他的愚痴、他的妄想,因為她也是。因此,她只能遷怒於另一個曾和他親吻的女子。
 
伊嵐希望,他終有一日失望夠,便會離去。屆時,她一定會奉上溫暖。
 
「佢叻女嚟,自己有分寸㗎啦。」阿行指住斜方向的水管:「呢條水管曾經爆過……個天台臭咗成個星期。」
 
「點解無啦啦會爆㗎?」青青問。
 
「有人抌酒樽落去,唔小心抌爆咗。」
 
「喂,失戀嗰個係你喎,冇嘢吖嘛?每次都好似冇咩反應咁。」阿行終於轉頭,看着伊嵐。
 
「都慣啦,大家唔夾,和平分手啫。」
 
「識咗你十二年啦,都冇一次聽你講真係好鍾意對方咁。」
 
「唔知啊,可能真係唔係太鍾意。」
 
伊嵐和這個前男友,只談了三天戀愛。對方很帥,滿身都是肌肉,但是,她竟然看厭了。他們什麼都沒有做,沒有親吻、擁抱、魚水之歡,她只是忽然覺得膩了。
 
這使她更加失落。
 
一切都要完了,她在選擇一個好日子,和阿行講心底話。
 
「咩事……咁刺激嘅咩你哋。」青青抬頭,笑笑。
 
「利申,完全冇份抌,只有份聞啲臭味。」阿行繪聲繪色:「好似係某樓有人失戀,然後啲樓友陪佢發洩,一齊抌酒樽,點知爆咗水管。」
 
「住hall真好。」
 
「下次諗清楚先拍拖囉,驚你傷身咋。」阿行說。
 
伊嵐轉移話題:「如果我同你三十歲都未有伴,不如一齊啦。」
 
「痴線,你係咪醉啦?」
 
「邊度好,」阿行說:「講到咁好,咪又申請住囉,日日咁樣屈法,好唔見得光咁。」
 
「唔啦,我咁毒,住咗都唔會有所謂hall life。」青青搖頭。
 
「我哋帶你融入囉。」
 
她似他偷養的貓。
 
「係啊可?唔醉都唔會講同你一齊啦。」伊嵐的聲調飄忽起來,豪邁地笑。
 
「唔好再飲啦,夜啦,我哋行返落去啦。」阿行說。
 
她的好日子,什麼時候來?她突然覺得有點暈,便擁抱了他。
 
「不了,遲啲返到屋企就唔屈啦。」
 
「我想多啲見到你。」
 
「咁我都會返學嘅。」
 
阿行摸了摸青青的頭,之後沒有再說話,只靜靜地看着星空。
 
阿行沒有推開伊嵐,只由得她靠着、醒一醒。
 
他知道,她也曾經如此扶持他。多過一會兒,他就搖了搖她,送她回去附近的宿舍。
 
他打了一個噴嚏,好像,有點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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