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趕到的時候
 
 
七樓,到底是什麼地方?
 
我匆匆地從後樓梯跑上七樓,樓梯間張貼著這層的介紹。
 
圖書館、課室、儲物室、男女廁所。
 
其中圖書館佔了三分之二的面積;課室沒有班級號,應該是空置的。




 
「好靜。」我上樓梯後第一時間貼著牆壁,轉角就是男廁,但廁所裡沒有聲音。
 
我偷看走廊,走廊沒有人,才敢走出來。
 
隨即,發現七樓可以看到教學樓頂。
 
這學校每層都有一間特別大室,例如物理實驗室、生物實驗室、地理室、視覺藝術室等等,至六樓為止,都設在後樓梯的男廁對面。
 
但七樓沒有,也就是樓頂天台。




 
看上去,要從走廊前往天台,可以經一米高的鐵欄門,或者直接跨過走廊的矮牆都可以。
 
如今,樓頂上站了四個人,蔣少、阿豪、阿晨和鄭家明。
 
以前我讀書的時期,班上雖然有人被排斥,包括我也被排斥過,但是遠遠不會發生暴力欺凌事件。
 
現在我眼前,會發生一宗嗎?
 
為免被發現,我蹲下來,貼近走廊的矮牆。




 
與天台只有一牆之隔。
 
冬日陽光下,鄭家明被兩人包圍,沒有辦法逃離,只能面對前方的蔣少。
 
躲起來的我,有點擔心被發現,不太敢露出頭來偷看。
 
怎麼辦呢?這時,我摸到褲袋的手機。
 
有了,我掏出手機,手指一劃,開啟相機。
 
這樣的話,只要鏡頭外露就可以了,我看著屏幕即可觀察一切。
 
「鄭家明同學,你琴日明明好撚威格,今日做乜咁驚青?」蔣少親切地問。
 




話未說完,阿豪和阿晨同時踢鄭家明的膝後關節,讓他跪下。
 
「你地……到底想點啊?」鄭家明發慌地問。
 
不會真的要使用暴力吧?慢著,他們在天台……
 
不會……逼他跳樓吧?
 
動一動腦筋,我連忙按下「攝錄」,讓屏幕亮起了紅點REC。
 
「琴日發生左啲咩事,你唔會唔記得掛?」阿晨不客氣地問,「我地蔣少,想認識你隔離班一個女仔,想同學妹增進下友誼,建立一啲良好既性關係。你做咩出黎阻住晒呢?」
 
「你係度讀左咁多年書,冇理由唔識我地蔣少,冇理由唔知蔣少要得到既野,係冇可能得唔到既。」阿豪接著說,又問,「你做咩出黎搞亂檔呢?點睇你都只係一條怕事既毒撚。」
 
蔣少親切地看著他,要他回答。




 
「因為……佢係我暗戀左好耐既女仔。」鄭家明說,「我由中一開始鐘意佢到依加,雖然我知道自己冇機,但……但……」
 
「所以你唔忍心見到佢落係我手上,係咪?」蔣少問。
 
「嗯……」鄭家明仍然跪地,再欲哭地說,「蔣少,我求你搞第二個,搞邊個女仔都好!求你放過佢啦!」
 
「噢,你死梗喇,我地蔣少最鐘意奪人所愛。」阿晨同情地說,「今次佢實走唔甩。」
 
「咁你又唔好講到我咁衰。」蔣少說,「通常呢,我心情好既時候……」
 
「有人求我既話呢,我都有可能會聽既。」他慢慢說,從褲袋裡掏出一包餅乾。
 
「蔣少,咁你點先會心情好?」鄭家明追問。
 




「我今日想餵雀仔,見到有雀仔啄地下啲餅乾,我就會好開心。」蔣少說著,撕開包裝。
 
他把餅乾啪碎,丟一塊到地上。
 
「係咪,只要我食左塊餅,你就肯放過佢?」鄭家明問。
 
「唔知架,但都有可能既。」蔣少滿不在乎,又再丟一塊到地上。
 
我看著屏幕,不自覺已握緊了拳。
 
鄭家明,你……真的要吃嗎?
 
「好,我食!」鄭家明決定。
 
「記住,要似一隻雀仔喎,如果唔係蔣少會唔高興。」阿晨提醒。




 
「知道!」鄭家明展開雙臂,扮拍翼,然後才收翼,用嘴去啄餅乾。
 
「就為左一個你哩世都冇機會食既女仔,值得咩?」蔣少好奇,又丟了兩塊餅乾。
 
鄭家明沒有回應,因為小鳥是不會說人話的。
 
他只專注地屈手扮翼,一直喙地。
 
其他人則在哈哈大笑。
 
看到這裡,我竟然滿眼是淚。
 
如果是我,如果是當年的我,被人用最喜歡的陸同學來威脅,我也會這樣做嗎?
 
會的。
 
即使她知道後可能會瞧不起自己,但又有什麼所謂?
 
男人,有一點是不會成長的,就是想保護愛人的心。
 
看到她在自己的努力下,活得快樂,已是一件美事。
 
小息的鐘聲響起,啄食的遊戲也結束了。
 
我馬上收起手機,把影片儲存好。
 
「見你咁乖,今日我就放過佢啦。」蔣少說,把餅乾包裝丟到鄭家明面前,「聽日小息,自己再上黎OK?」
 
鄭家明忍著淚,點了一下頭。
 
然後三名中六學生才離去。
 
我馬上奔回六樓、再奔到五樓廁所,避開中六的他們。
 
過了一會兒後,才再次走上七樓,去迎接鄭家明。
 
結果我遇到他的時候,是在六樓。
 
這時鄭家明已經擦乾了淚,一步一步地落樓梯。
 
他眼神空洞,沒有發現停在他身旁的我。我想叫他,問他還好嗎?
 
但他並不知道我有偷看,他會不會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做了那種事呢?
 
結果我開了口,卻沒有發聲。
 
在他經過我之後,我沒有再上樓梯,轉為跟著他。
 
到了五樓,中五的樓層,他在女廁門外遇到一位隔離班的女同學。
 
「鄭家明,你對眼咁紅既?冇事丫嘛?」她殷切地問,手裡抱著下一節課的書本。
 
「冇……啊。」鄭家明說,心裡開心了一下。
 
「冇就快啲返班房攞書啦,下一堂Miss最憎人遲黎架!」她說,「陣間見!」
 
接著,女同學就下樓梯了,跟在她身後的還有幾位同學……
 
以及鄭家明的目光。
 
我看著鄭家明,他的眼神,已部分回復正常。
 
然後他爽快地回到班房,取出下一節課的書本。
 
當班上同學輕聲問他,「喂,你比蔣少叫去做咩?」
 
大家都看著他,等待著他回答的時候,他眼神憂鬱了一下,最後還是笑容滿臉地說,「冇野,有啲誤會啫,我澄清左就冇事。」
 
繼而拿著書本,跟著一些同學離開了班房。
 
我回到座位,歐陽派不斷問我看到什麼,有沒有被人發現。
 
我搖搖頭,不想回答。
 
直至他不好氣地抱書離開班房。
 
下一節課,是分班上的英文堂,所以有一部分同學會跟其他班一起上。
 
鄭家明現在應該跟暗戀的女同學一起上課吧。
 
他應該感到幸福吧。
 
唉,愛情。
 
「唔該,我想問學校Wi-Fi係點入?」我拍拍斜前方的同學。
 
「ID係學生證編號,密碼你冇改過就係身份證號碼。」黃學智同學答。
 
「唔該。」我說。
 
左手拿出證件,右手在櫃桶裡按按按按。
 
對付欺凌同學的人,絕對不能手軟!
 
我拍下的影片,大部分時間都正面拍著蔣少,而只拍下鄭家明的背部。除了扮小鳥飛的一段外,大多數都看不到家明的臉。我猜,即使公開影片,對家明的傷害也不會很大。
 
「Good morning Miss Lee.」大家站起來說。
 
坐下後,右手點撃YouTube,我把影片上載到網上。
 
標題……
 
「話時話,我讀緊咩中學?」我自問,拉開毛衣,看看胸前的校徽。
 
《神明中學的欺凌事件無法無天》
 
「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