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夜曉翻開了明日葵第三本日記本。最後一本日記本非常新淨,有著滑亮的烏黑色封皮和雪白的羊皮色頁紙,散發著一股新簇簇的書頁味。全書的頁面皆空白一片,主人翁還沒來得及在上面寫下任何東西就死了。
        「你想要的話,這本日記本就送給你吧。」看見夜曉撫摸著柔滑的空白頁紙,幽靈日葵說。
        「真可惜,這麼漂亮的日記本,你卻永遠都沒法用得著它。」夜曉頗為惋惜。
        「你知道它不會永遠空白的。」日葵說:「你可以在上面寫日記呀。」
        「我的人生枯燥乏味,沒甚麼好寫的。」
        「這才不是真的。」日葵反駁:「而且,要是填滿這本日記本就是我的心願呢?那麼你現在就要開始在日記裏記述所有發生在你生活上值得永遠銘記的事情。」
        「我盡量吧。」夜曉把日記本放進抽屜,他漫不經心地滑起手機來,竟發現自己收到了一條新訊息。
除了班別的群組訊息,夜曉很少收到私人訊息,因為他沒有聊天的對象。他真好奇誰會找他,所以立刻打開來看。原來是來自莎蘭的訊息,她的文字沒有標點符號。
夜曉哥哥 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星期五就是日葵的忌日了
        夜曉看了看月曆,星期五確實是報章報導日葵自殺案的日期。他突然很好奇自己是否能夠一睹日葵的靈位,於是問了莎蘭相關的事情。她把一個教堂的地址發給了他,說日葵的家人是基督教徒,所以他們把日葵安葬在平常會去的教堂後面的墳場。她感歎第一次從加拿大回港,卻並不是回去見日葵,而是為了參加日葵的葬禮。她記得所有日葵的同班同學和老師都出席了葬禮,她還記得日葵的墓碑就在一棵梧桐樹旁邊。




        「你天天都能夠見到我,不用特地去墓地看我吧!」得知夜曉要去幫她掃墓,日葵這樣說。
        「我還挺想看看妳的墓碑的。」夜曉說。
「這樣啊,那你甚麼都不用給我帶,幫我掃一掃墳墓上的垃圾就行了。」日葵吩咐道。
「知道啦,我當然知道掃墓要做甚麼。」夜曉可是每年都要幫父親掃墓。
        星期五放學以後,夜曉乘坐巴士前往教堂的所在地。教堂位處一座小山上,夜曉在下車以後走了十五分鐘的山坡,終於來到一座肅穆的老式教堂。這是一座中式教堂,大木門有著中式的雕花,由瓦片搭成的屋頂共有三層,最下層的屋頂由紅木圓柱子支撐,最頂層的屋頂尖端樹立著巨大的十字架。教堂兩邊被濃密的樹木包圍,瀰漫著一股幽靜神秘的氛圍。
        夜曉繞過教堂,穿過一條兩邊被樹木包圍的林蔭道,來到教堂的背面。這裏果然有一個墳場,被白色的圍籬圍起來。他找到了入口,靜悄悄地溜了進去,生怕驚動了誰。但其實墓地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陰森可怕,反而是一派祥和。綠油油的草坪到處長滿了奶白色和鵝黃色的小野花,陽光把一塊塊排列整齊的墓碑曬成暖洋洋的夕陽色。只是這裏有一群先人在沉睡,因此昆蟲和雀鳥都不敢發出聲音,連風都不敢吹過這裏,生怕吵醒先人,於是便異常寂靜。
        夜曉靜靜地穿過墳墓間的走道,查看每座經過的墓碑上的名字,找了好一會兒都沒有日葵的名字。此時他發現在遠處有一棵梧桐樹,就長在墳場的邊緣,樹下有一塊墓碑。他加快腳步走近樹下,日葵的墓碑果然就在梧桐樹旁。
長型的石頭墓碑上以黃字刻著「愛女明日葵之墓」,上面是日葵的黑白照片,而旁邊則刻有「生於一九九七年九月一日」和「終於二零一二年九月三十日」的字樣。黑白照片中的日葵梳著馬尾,還穿著校服。她稚嫩的臉讓她的頭像在一眾墓碑相片中顯得極其年輕,年輕得刺眼。她的笑容神采奕奕,但黑白的色調讓她看上去比夜曉平日看見的幽靈日葵還要蒼白。
就是此時,夜曉深刻地意識到,日葵死去了。她是一個已經死了多時的人,她已不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日葵的幽靈總是在他身邊出沒,讓他經常忘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就是這裏,在日葵死後,她的骸骨就埋葬在這片土地之下。就在十年前的這一天,她因為某些未知的原因,永遠地死去了。夜曉凝視著墓碑,想像她的父母親在看著愛女的棺木被埋進塵土裏的時候,究竟是甚麼心情。




一隻小粉蝶慢慢拍著翅膀,輕輕停靠在墓碑上。動作之輕、速度之慢,很像牠也害怕吵醒沉睡在這裏的人似的。牠停了好一會兒才飛走。
        夜曉發現已經有人來探訪過日葵了,還在墓碑前留下了一朵鮮黃色的花朵。翠綠的花莖上長著又圓又大的花芯,花芯周圍被一片片橢圓形的鮮黃色花瓣包圍,是一朵向日葵。究竟是誰來探訪日葵呢?是日葵的家人嗎?還是日葵的朋友?十年過去了,還有人記得日葵,這實在讓人感動。
        此時,背後傳來腳步聲,來者是一名二十多歲的男子。他身材高大,外型俊朗,有一頭柔順自然的短髮,身穿靛色恤衫和黑色西裝長褲,提著一個籃子。看見夜曉,他先是愣了一愣,然後點了點頭,就把裝著白花的小籃子放到日葵的墓碑前,再直起身子站起來。
「那朵向日葵是你送的嗎?」青年跟夜曉一樣,留意到墓碑前的向日葵。
        夜曉看了一看周圍,確認墓地只有他們兩人而沒有其他人,這才確定青年是在跟他說話,「不是的。」他立刻回應。
        男青年用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再用印有他唇印的手輕輕碰了碰日葵的墓碑,留下了一個日葵無法感受的吻。最後他又對夜曉點了點頭,就轉身離去了。
夜曉觀察青年結實筆直的背影,猜想對方究竟是誰。如果是日葵的中學同學,會不會有可能認識那個莊月盈?他在腦海裏搜索她於日記裏提及過的人,難道眼前的人就是她暗戀過的那個男孩?名字好像是叫——「⋯⋯林煦晨?」
        青年停下了,轉過頭來,看向夜曉,「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
        「呃⋯⋯」夜曉的腦袋快速運轉,最後卻只能結結巴巴地說:「所以你真的是⋯⋯林煦晨?」
        「是的。」林煦晨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詫異,他以疑惑的眼神上下打量夜曉。




        「是這樣的,我⋯⋯我是把日葵的信件寄給你的人。」夜曉真不知道應該如何取得煦晨的信任,讓他告訴他月盈的事情,所以只能說出日葵的信件。
        「原來是這樣,謝謝你。」煦晨問:「所以你是日葵的家人?你是她的弟弟?」
        「不是,其實日葵的家人並不知道信件的事情,信件是我在日葵的家裏找到的。」眼看著煦晨的眉頭越來越皺,夜曉決定把事情和盤托出。他如實解釋自己搬進了日葵的舊居,在閣樓找到了她的遺物,於是冒充她的家人擅自把信件寄出的事情。他省略掉日葵的幽靈作祟的部份。
        「原來⋯⋯是這樣。」煦晨把夜曉的說話思考了一遍,他沒有介意夜曉的古怪行徑,這讓夜曉鬆了口氣,「所以你跟日葵沒有甚麼關係。怪不得了。我剛才還在想,為甚麼會有中學生認識日葵?話說,真的很謝謝你把信寄給我,而沒有把信丟掉。」
        「不用客氣,有一樣事情我想要問你。」
他們決定轉換說話的地點,兩人在教堂最後一排木長椅坐下。夜曉把他將日葵的作品搬運到網絡上的來龍去脈鉅細靡遺地解釋給煦晨聽,包括他發現了日葵的詩作〈王國〉跟月盈的得獎作品〈島〉一模一樣的事情,最後他說:「我覺得日葵不像是會做出抄襲這種事的人,我很想弄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你認識莊月盈嗎?」
        「莊月盈⋯⋯我記得是有這號人,有一段時間總是跟日葵出出入入。」煦晨用手觸碰下巴,低下頭回想自己的舊同學,「我跟她不是很熟,印象中她經常充當女生群的首領招搖過市、耀武揚威。難道你是說⋯⋯」他突然睜大眼睛張大嘴巴,雙手抓著夜曉的肩膀,「難道你覺得,日葵之所以自殺,是因為莊月盈剽竊了她的作品?」
        「是的,我懷疑是這樣。」夜曉說:「我很想查清楚日葵的自殺案,很想弄清楚她為甚麼會死,所以我才想知道她和莊月盈之間發生了甚麼事情。」
        「我也一直很想知道日葵為甚麼會自殺。」煦晨說:「我還在那個班別的通訊群組裏,裏面應該能找到莊月盈的電話號碼,我想我應該能聯絡她。要是我聯繫得到她,就告訴你。」
夜曉和煦晨交換了聯絡方式,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於是他們一起下山。
「那麼,你知道那朵向日葵是誰留下的嗎?」煦晨問。
        「不知道,是某個比我先來的人留下的,我也很想知道是誰。」夜曉說。
        「過去每次我來墓地,都總會看見那朵向日葵。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誰每次比我先來,而且和我一樣過了這麼久依然每年都會來探訪日葵。」煦晨的說話讓夜曉更加好奇這位神秘的獻花者到底是甚麼人了。那究竟是日葵的誰,竟堅持了十年依然每年過來給她獻花?
        「對了,我跟朋友開了間咖啡店。我把地址發給你,你有空的時候盡管過來坐。我請你喝咖啡,不會收你錢。」來到巴士站的時候,煦晨說這天很高興遇見了夜曉這位寄信人,然後溫和地發出了邀請。
        「哦⋯⋯當然,好啊,我⋯⋯我有空的時候會來的。」夜曉呆了一兩秒,才立刻回應。




煦晨確實是一個性格很好、外型乾淨的大哥哥,怪不得日葵曾暗戀他。夜曉真羨慕他,他身上那種陽光的氣息,說話時那種溫和大方的口吻,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從容不迫,是夜曉這輩子都學不來的。
        回到磚屋的時候,日葵忙問他掃墓的事情。夜曉告訴她他遇到了煦晨,並和煦晨聊了一會兒,煦晨還決定和他一起調查她的案件。
        「煦晨拜訪我的墳墓?」日葵問。
        「還給妳帶了花籃。」夜曉一邊說,一邊打開社交軟件,查找林煦晨的帳號。
夜曉很快便找到了,點開用戶頁面來看,裏面塞滿煦晨中學畢業時跟同學和老師的合照、大學畢業時跟朋友和家人的合照、參加體育比賽時得獎的照片、出國旅行的風景照、和朋友一起慶祝生日時的照片。他的簡歷還附上了前往咖啡店專頁的傳送門,同樣有不少的追隨者。看來,就算他一直在思念逝去的日葵,他的生活依然過得很好。
更讓夜曉難過的是,要是日葵沒死,說不定日葵和煦晨便會在一起。他甚至分不清,他們能夠在一起還是不能在一起,哪個更讓他難過。而現在,縱然煦晨還會懷念日葵,但將來很快就會遇到別的女人,會和未來妻子共組家庭,而她就依然只會是躺在土地下的一具骸骨。
        「很快,就會只剩下我一人記得妳。」夜曉喃喃自語。
        「甚麼?」日葵問。
        「沒甚麼。」夜曉心不在焉地說:「也許還有那個留下向日葵的神秘獻花者吧。」
        「留下向日葵的神秘獻花者?」
        「是的,妳的墳墓上有一朵向日葵,不是我送的,也不是煦晨送的,不知是誰留下的。」
        「我知道是誰留下的。」日葵意味深長地說。
        「是嗎?」夜曉問:「是誰?」
        「我才不要告訴你。」日葵又試露出讓人沒可奈何的狡黠表情。
        夜曉嘆了口氣,然後說:「我真不知道為甚麼妳的靈體就在這裏,我還要大費周章走去妳的墳墓那裏去,幸好遇到了那個煦晨。對了,忘了跟妳說⋯⋯」




        「要不是妳死了,我根本不會認識妳。所以——」夜曉清了清喉,鄭重地說:「忌日快樂。」
日葵噗嗤一聲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