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1周路平问:“你先说说你怎么看这件事儿呀?”吴运时也问:“对,我们先听听你的高见?”李小村笑着说:“正因为我不会说,我才问你们的。从我这次回校一开始到现在,咱们在一块儿的时间挺多的,我没少听你们俩议论古今中外史,分析是非曲直事。甭管说什么事儿,你们所说的问题、立场、观点都叫我觉着新鲜和信服。对刚才的问题,你们俩甭管谁,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周路平说:“运时,你挺厉害的,还是你说吧。”吴运时说:“还是你说吧,你就是说不好自己的看法儿,说说你们家老编辑的观点也行啊。”周路平说:“我还真没听过我爸说这个。我看咱们俩甭管谁说,都说不出自己的东西,不是收音机里的东西就是书报和学习辅导材料儿上的政治说教。不是咱们不想说心里话,而是咱们心里根本就没有自己的东西可说。咱们大脑里的油泥太多了,早就该把这些油泥好好儿的都给擦掉了。我看还不如叫小村说说他们家那儿的农民兄弟的说法儿呢,怎么样小村?”吴运时也说:“我看也是,小村,我们这些年里,除了听咱校的大喇叭就是在课堂上抄报纸,再不就是在大礼堂里开各种形式和内容的会议,脑子里都叫这些假大空套话给塞得满满儿的了。如果说过去我们大脑里曾经有过我们自己些许的东西,也早就叫电台、课堂、大小会的在这么多年里,给反反复复干干净净的摩擦的一无所剩荡然无存了。过去的不会说,现在的又说不好,都成了邯郸学步了。倒不如你说说你们家那儿的人们是怎么说的 ,让我们也听着新鲜新鲜,怎么样?”李小村想了想说:“那好吧,我就说说吧。不过我要光说出干巴巴的一两句话也没什么意思,你们要听新鲜,我就给你们说个小故事吧。那还是一九六七年冬天的事儿呢。有一天,我爷爷跟我说:‘今儿个队里学报纸,你老在家里待着也怪闷疼哼的,你就跟我听听队里学报纸的会去吧。’进了大队部儿,我还没坐稳呢,‘呼啦’的一声,人们就把我围了起来。大家七嘴八舌伸手动指的纷纷叫我给他们算命、摸手相、唱小曲儿、讲故事什么的。我说我不会。他们吵吵闹闹的说:‘什么不会呀?别处儿的先生怎么就会呀?’‘是先生天生就会这个。’我怎么说不会都没用,反正人们都认死了我会这些本事了。”周路平问:“你真不会呀?”李小村笑着说:“废话,我上哪儿会去呀?”仨人都笑了。李小村说:“人们乱乱哄哄闹个没玩。都过了挺长时间了,管会场的大队长才来,他一进门儿就说:‘呦呵,老塾师,你怎么把你们家小先生领来了,这可是稀客呀!行了,这下儿我给公社编淆报纸的汇报可有牛逼吹了。来来小先生,甭理他们,做我这儿来。’说着,他一把就从人堆儿里把我薅了出来,跟他坐在了一堆儿。他对人们喊着:‘行了,你们一扯起淡来就是老也没个完,咱们今儿个可是为了淆报纸才聚在一块堆儿的,这可是公社叫淆的呀。完事儿还得跟我这村革委会主任、生产队大队长、贫协主席、治保主任要汇报淆习的材料儿呢。咱们可都是一个村儿,一个革委会,一个贫协里的贫下中农,在会上可都得拧成一股绳儿的干好这件淆报纸的事儿。公社党委很重视这次淆习。咱们要是淆好了这次报纸不一定有什么好处,要是淆不好一定有坏处。要淆好报纸很容易,人人儿张嘴说话就行了。要是这次报纸没淆好,我挨了公社党委的骂,你们也得挨我的骂。你们他妈说不说的,一散会,个个儿都跟小鸟儿初飞儿一样撒着欢儿的就都散光了,我还得舍着这张老脸,求爷爷告奶奶的找人帮我瞎编去。你们多说点儿、说好点儿,我就能编的好点儿。就算这次没捞着好儿,以后有好事儿,也能拿这个说事儿。你们糊弄我,我糊弄上头。这不成了天下乱哄哄,都是瞎起哄了吗?!要是老叫你们信性儿瞎扯淡,就是不叫你们吃喝拉撒睡,一口气儿扯到明儿个天亮,你们也老有着说不完的话。眼瞧着就要散会了,咱们还是抓紧时间能淆多少就淆多少吧。发昏当不了死,谁也甭想混过去。淆不淆全得淆,说不说都得说。今儿个淆报纸还是老规矩,先叫上过淆的孩子给咱念报纸,念完报纸后大家一块堆儿念叨念叨,也就算淆完了这次报纸了。’”吴运时问:“队长跟人们这样儿说话,大家就没意见吗?”李小村笑着说:“听说他从当上队长那天起就是这么妈儿长妈儿短的说话的。一开始人们不大习惯,日子长了,人们觉着他对大家还行,再加上我们农村人说话本来就比较粗糙,也就没人把这当回事儿了。再说咱在小新庄儿时,你们不是也都听见农民是怎样说话的了吗?”周路平说:“就是,我在通县农村姥家待过,农民就是那么说话的。”吴运时说:“嚯,这么点儿事儿也值得你显白呀?”周路平说:“行,吴运时,够过敏。甭管你无意还是有心,反正又歪曲我一次。”仨人都笑了。李小村笑着说:“行了,还是接着说故事吧。我听见队长起身后,又是从身上掏钥匙,又是开锁拉抽屉的忙乎了一阵儿后,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报纸。”周路平问:“一张报纸也至于看那么严呀?”第54章2李小村笑着说:“你往下听就知道了。他把报纸塞给了一个人:‘小青,你上过初中,又是咱村儿后生里最有淆问的人,你就给大伙儿念念吧。’这姑娘我认得,是我们村儿六五年在县中学毕业的唯一的女初中生。当时我们那儿正搞四清,四清工作队和村儿党支部叫她当大队会计,她死活都不干。文革初期我们那儿闹红卫兵,有人多次拉她,她也不干。甭管她心里想什么,倒是个有个性、有主见的人。姑娘接过报纸翻了翻问:‘这么老长的文章,得念到多趱呀?’队长说:‘你就瞧着念吧,啥时候类了就甭念了。’那姑娘就念了起来。她大声儿念着,人们小声儿说着。没念多会儿,姑娘就说累了。也不知是为了讨厌人们小声儿说话还是对所念的东西没兴趣,随着她的语声儿,就把报纸重重的撇在了一边儿。有个小伙子问:‘队长,这报纸还念吗?’队长说:‘刚才念了那么老些,还没讨论呢你怎么就想往下念了?你还是先把刚才念过的好好儿说的说的吧。’队长的话因而刚落,一帮男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从那张报纸上扯下了好些纸条子,纷纷卷起了烟叶子。队长见状,也扯了一张,卷起了大炮。满屋里顿时就像扔了一颗毒瓦斯蛋一样,烟雾腾腾的直呛人。”周路平听到这儿会心一笑说:“怄,原来如此。这么默契呀。看来早就习惯成自然了。”李小村笑了笑说:“我听见队长长长的吐了口浓浓的烟雾后说:“报纸念完了,你们谁说说听完报纸的想法儿?’队长袄袖子一响,指着一个人说:‘您老岁数大、有淆问,人都叫您老秀才。您就点拨点拨我们这些斗大的字认不了几筐的庄稼人吧。’”周路平问:“你们村儿里还有老秀才呢?”李小村说:“听我爷爷说,清朝在一九零五年,也就是光绪三十一年就停止科举考试了,我们村儿里上哪儿找老秀才去呀?就算真有老秀才,那得是多大岁数了?真正的老秀才,在全国有,在北京也有,但是在我们那个无名小村儿里绝对没有。老秀才是我们当地人给这多知多懂的老头儿送的外号儿。”周路平笑着说:“你们那儿的人还真行啊,没有秀才能自造秀才,不得了。”李小村笑着说:“老人说:‘我能点播谁呀?好些事儿我都越来越糊涂了。成天价叫庄稼人没完没了的赶着鸭子上架似得淆报纸,淆的都快叫庄稼人把怎样种地给忘光了。这不是把一个内行的庄稼人,变成了淆不了报纸又忘了种地的两个外行人了吗。就欠叫那些用笔放屁的东西来咱这儿好好儿看看,看看咱们见天儿见的吃穿用住的都是啥?在叫他们好好儿想想,想想他们自个儿见天儿见的吃穿用住的又是啥?叫这些王八蛋跟咱好好儿淆淆种地。叫这些混账玩意儿好好儿知道知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一丝一缕得之艰难。这些个治国无能、整人有术的家伙,整天价吃着香的、喝着辣的、穿着挺的、用着好的、睡着软的、住着高的,就是拉屎撒尿也是坐着来的。饶是这么好的条件养着,他们还是不知足。老是庸人自扰搬弄是非,处处儿挖空心思残害忠良。变着法儿的不让咱国变好,不叫百姓安生。老想着煽惑人心浑水摸鱼,欺压良善争权夺利。简直是光吃人饭不干人事儿,祸国殃民白占人地儿。有一小撮儿东西,老想着舞文弄墨编瞎话,巧取豪夺坐江山。他们也不好好儿想想,现在的大好江山是用多长时间,又是用多少人头换来的呀!巧夺江山,做什么白日梦呢?这些家伙要是得了天下,准得招惹的天怒人怨神鬼皆惊!就是活着的人们放过他们,为了打江山长眠于地下的英魂们也绝饶不了他们。眼下的事儿就是:神仙打架,强拉百姓垫背。城门失火,殃及无辜池鱼。’队长一听,忙拦住说:‘得了我的亲爹,您就赶紧打住少说两句儿吧。再往下说,您就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了。我也得跟着您吃瓜落儿。到时候,我这个革命委员会主任也得叫人给革了命。别瞧革命先烈能用人头换江山,咱爷儿俩这两颗人头可啥也换不来呀,到时候就擎着白白儿的给人家垫背吧。’人们一阵儿大笑。”吴运时吃惊的说:“这老家伙厉害呀!真是有胆有识大胆放言,一针见血透地彻天。这明明是代天地立言,真真乃替鬼神抱冤吗。什么老秀才呀?我要是你们村儿的,我就叫他老进士。”仨人都笑了。李小村说:“有个小伙子问队长:‘队长,您说说,天下怎么老有人欺负人的事儿呀?为了这个有的时候还净打仗?’”周路平问:“你们家那儿的年轻人能问出这种问题,看来也不简单呀?”吴运时说:“只要善于思考,谁能不对天下大事有所疑问呀?这可跟文化高低没多大关系。古今中外古往今来,目不识丁胸无点墨,呼风唤雨驾驭十局,改写历史创建新朝的一世之雄不是也不乏其人吗?比如刘邦、朱元璋等等的。他们在成事之前,可都是既没有多少文化又没有社会地位的平头百姓一流儿中的人物呀!”周路平说:“天才跟科学文化知识可不能分开呀。你说的历史能人要是有了科学文化知识,甚至他们是专家学者,他们的本领一定更大。”吴运时说:“你就会抬杠,我虽然说的是一种人的一个方面,但并非就意味着我无意忽略或有心否定这种人的其他方面吗。你这么说,不是为了标新立异抬高你自己
就是形而上学意识在你头脑里作怪。”周路平阴阳怪气儿的说:“你瞧你瞧呀?我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怎么一下子就招出你这么一大套上纲上线尖酸刻薄的废话呀?!”李小村说:“运时、路平,你们说的都对,用不着再争什么了,还是接着听我的吧。队长说:‘你这小伙子还真不错,不懂得的事儿就问,将来一定有出息。你好好儿想想,天下是皇上多还是老百姓多呀?你再想想,老百姓里,穷人多还是地主多呀?’小伙子说:‘瞧您问的,那一准儿是老百姓跟穷人多了。’队长说:‘是呀。咱们念报纸就是为了淆这个。你听了这么老些年的报纸,都听懂了吧?’小伙子小声儿说:‘您别瞧我听了这么老些年报纸,每回淆习我也一直都是株株儿听着的,老怕落下一个字儿,可是我还是一句都没听懂。那些字儿要是都给拆开了,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往外崩着念,我也许凑合着能听懂几个。要是全都给连在一块堆儿,一嘟噜一嘟噜的念我就一句都听不懂了。’”周吴都笑了。第54章3李小村也笑了:“队长笑着说:‘你这家伙还真棒,人吗,就该说实话。你没听懂就对了。我这么多年里也他妈的全部懂。’人们都笑了。队长又说:‘你甭听报纸上的话,那都是喝饱了墨水儿的人们为了显能谝学问呢,全都是扯鸡扒蛋。为什么天下老是有人欺负人的事儿呢?为了这个还老他妈的没完没了的打仗。这些话还用得着大张大张的往报纸上写呀?要叫我说就是一句话:都是他妈的狼多肉少,抢个没了。不管别人,归他最好。从古至今、中国外国都是一样儿,谁他妈爱信不信?!’人们听罢一阵儿大笑。有个小伙子大声儿说:‘我说队长、主任,你说的也不全对,天下事儿哪儿有那么简单的?’队长说:‘你过来,我交给你怎么瞅事儿。’那小伙子来到队长跟前儿,队长跟大家说:‘全都给我站起来。’人们互相小声儿问着什么都站了起来。队长问小伙子:‘你给我瞅清楚了,这堆儿人里长得有一样儿的吗?’小伙子说:‘瞧您问的,都是一个村儿的,成天价低头儿不见抬头儿见的,不用瞅我也都知道,谁跟谁的模样儿哪儿能都一样呀?’队长大声儿吼了一声:‘都给我转过脸儿去。’”周路平问:“这队长要干吗呀,这么折腾人?”李小村说:“你甭着急,接着往下听吧。人们小声儿嘟囔着都转了过去。队长问小伙子:‘你再瞅瞅肩膀儿往下,人们都是啥模样儿?’小伙子瞅了一小会儿说:‘这有啥瞅的?人人一身儿黑棉袄黑棉裤,浑身上下鼓鼓囊囊的,模样儿还不是都一样吗?’队长说:‘这就对了吗。”队长冲着大家说:“你们都坐下吧。”队长又转向这小伙子说:“瞅事儿不能老瞅一个地儿。你瞅人的脸蛋子:男女老少,一人儿一套,谁跟谁都不一样。你在瞅瞅他们的屁股蛋子:赵钱孙李,个个儿甭比,不是就他娘的都一样了吗。甭管瞅人还是瞅事儿,都要瞅两面儿,还要怎么简单就怎么瞅。不是天下事儿不简单,是像你这样儿的东西们心里太浑淡。天下本是一盆清亮水,有些人就是要故意把这盆水搅浑,好叫他们自己浑水摸鱼从中得利。你刚才放的狗屁就是瞅着人们的脸蛋子吣的。我刚才说的话就是瞅着人们的屁股蛋子说的。咱俩看事儿的法子不同,观点才不一样。我吃的咸盐比你吃的饭粒子都多。我的话跟你放的狗屁比起来,对也是对,错也是对。以后淆着点儿怎么瞅事儿,别净跟着报上乱放屁。你滚吧。’”仨人大笑。周路平笑着说:“村话粗糙理不糙。”吴运时说:“对了,这就叫‘言语不多道理深’。”李小村笑着说:“运时,你要给李铁没说红灯呀?”仨人都笑了。周路平问:“运时,你注意上午讨论忆苦报告时,宋雅诗的发言了吗?”吴运时说:“她那么能说谁能注意不到呀?宋雅诗这大半年里进步可真够大的,,每逢连理排里发言时,她一说起话来,都是那么既有理论观点又有实际内容的,不知道她在哪儿跟谁学的,反正是遇上高人了。”周路平说:“她爸她妈就是高人,还用到别处遇见去呀?听说她爸是咱国家住法国大使馆的高级工作人员,叫什么官员我也说不清。也不知这话准不准?不过从宋雅诗的外在气质内心智慧和政治思想谈吐风格等方面看,这种传说也并非无源之水空穴来风。她妈是一所大学里政教系的系主任。她本人又那么爱看书,爱讨论问题的。就凭这些她进步不快那才怪呢。”李小村说:“你们俩也别净夸别人,你们俩说起话来也不简单呀。比如古往今来纵横中外,天文地理鸡毛蒜皮的也毫不含糊吗。”周路平说:“嚯,怎么鸡毛蒜皮也出来了,你这是夸我们吗?”李小村说:“我这不但是夸你们懂得深,而且还是夸你们懂得全。人们在夸人全知全懂时,不是总爱说:‘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吗。”仨人都笑了。周路平接着说:“就家庭文化环境而言,我虽不如宋雅诗,但要是与咱校一般盲生家庭相比,我家还是要强一些的。我看宋雅诗进步那么快,客观条件是一方面,但主要还是她个人不懈努力的结果。她一有时间就抱着一本儿汉字书看。如果当年我爸要不拦着我姐,让她多教我一些汉字,我八成儿也早就跟宋雅诗一样能独立看汉字书了。要是那么着,我也早就能口若悬河一泻千里,语惊四方无人可比了。至于超过宋雅诗,那不更如探囊取物反掌观纹一般了。”吴运时说:“行了,既然没成事实,你也就甭在这儿找辙自我谝能了。”李小村笑着说:“你这话要是叫宋雅诗听见了,准得在你跟宋雅诗之间引发一场互相较量的无谓之争。如再有好事者加入其间大逞一番口舌之能,非得发生一连二排全排第一次大论战不可。”吴运时笑着说:“小村你行呀,又跟周路平学到了新的口舌之能了吧。”周路平说:“你甭看着眼儿热,冲着小村进步如此神速,用不了多久,小村就能把我远远儿的甩在后头,自己去摸纵横捭阖的苏秦和舌战群儒的诸葛亮的大门去了。俗话说:‘没状元师傅,有状元徒弟’吗。”仨人都笑了。第54章4吴运时说:“别净耍贫了。你们俩说说,陈二更的忆苦报告里对咱们来说,最有用的东西是什么?”李小村说:“我觉得对我来说,听了这个忆苦报告,今生今世叫我第一次真正切实的意识到了我现在的无奈处境是多么严峻,将来的艰难生活是多么无法和无奈了。你们还有国家和咱校管着将来的工作,可我李小村,一个农村瞎孩子,国家和咱校又不管我们农村盲生的工作,将来可靠什么活着呀?真愁死人了!算了,反正这也不是我李小村自己一人一时、一事一生的私事难题,我就是多想管也是无法通天难有作为。我就是愁死了又有何用呢?!还是跟着你们一块儿说说大道理,又长学问又解闷儿的聊以自慰吧。我想,一个人要学着在贫富差距悬殊的环境里,应该想办法长本事,长能耐,能挣蹦出一块自己的谋生天地自挣自吃,与人无争,谁也管不着。”周路平说:“说的好,人就应该掌握自己的命运,到了什么时候都不向命运低头。”吴运时说:“你的这番话精神可嘉,可是要没有一丁点儿物质基础,难道你能白口吞天不成?”李小村听罢直乐。周录屏说:“你这叫抬杠。你说我不行,那么你就说说你的看法儿如何?”吴运时说:“我不是说你不行,我只是说陈二更的忆苦报告里哪些东西对咱们最有用。我倒是觉得,对咱们来说,最有用的内容就是:遇到事儿时,要勇于多谋善段,千万别像陈二更那样有谋无段的。俗话说:‘当断不断,必遭后患’。”周李二人一听,异口同声的说:“好,太对了。”李小村问:“路平运时,咱们既然已经找到了对咱们最有用的东西,咱们怎么才能用上呀?”吴运时说:“目前还看不出能在哪儿用上谋段一类的东西。”周录屏说:“宁可备而无用,也别用而无备。虽然一时一地还难以用上谋段之术,既然已经有了这个东西,还愁日后无用武之地吗?咱们就仔细观察,耐心等着吧,机会总是偏爱那些有准备的人的。”李小村说:“听忆苦报告是叫咱们忆苦思甜的,你们怎么变成忆苦思能了?”周吴异口同声的说:“我们是思甜之后的思能吗。”仨人都笑了。李小村问:“大管在拉练将要出发时,对全校盲生说:‘咱们盲人同学大多都是头脑聪明嘴巴勤,遇事儿老要说几分的人。’你们说说,要是大管他们校头儿知道了咱们听完忆苦报告就想到了咱们现在的学习和你们将来的工作,再加上咱们还对咱校有好些不满和意见,甚至是在脑子里产生了一些新立场、新观点、新方法、新问题什么的,会不会后悔让咱们听这次忆苦报告呀?”吴运时说:“青少年的成长是什么力量也挡不住的,就是咱们不在这次忆苦报告中成熟与觉醒,也一定会在不久以后的别的什么事儿上成熟与觉醒的。”周路平说:“对,什么时候,在什么事儿上成熟与觉醒,可能是偶然现象,但是咱们这代青少年一定要成熟与觉醒就是必然规律了。‘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吗。区区几个校头儿就是真有什么后悔或不满,又能耐我何?!”李小村问:“咱排女生里宋雅诗、柳晓溪、傅饶、苗春雨、冷若霜、陶李节等人都挺能说又那么会说、敢说的,不知道她们听了这次忆苦报告会有什么成熟与觉醒的新思想?”吴运时说:“尽管咱们无法知道她们的情况,但是只要她们在成熟与觉醒着,她们也一定会有自己独特的思想与心愿。”周路平说:“你们说的很对,按照以往的经验,虽然人们处在不同的环境里,但是对于共同关心的大事儿还是能英雄所见略同的。只可惜我们无法马上得知她们的情况。”吴运时问:“路平,你说要是常老师知道了咱们的这些想法儿会怎么样呀?”周路平说:“我想,对常老师既想在学校处处争先,又要在咱排求稳怕乱的思想和做法儿你我应该都很了解吧。”俩人仰天大笑。李小村略家思索也随着他们笑了起来。周路平说:“从以往情况看,有时学校叫咱们做的事儿是做不做两可的自愿参加的事儿,可是到了常老师这儿就变成强迫性非做不可的事儿了。如果要是学校强迫咱必须做的事儿,到了常老师这儿可就如临大敌绝不通融了。其实他也知道咱排里没人怕他。甚至他也知道,有些人还用各种办法跟他作对。那他也不愿放下架子硬撑着。结果多少年来就形成了碰上事儿谁都不怕谁,谁都不服谁的现象了。别看常老师对咱们学生动辄就居高临下的摆出一副师道尊严的威风把咱傄唬一顿,老跟见了耸人压不住火儿似得。其实他在大管等校头儿那儿,甭管心里有多大的委屈想抱怨,也是有贼心没贼胆儿。就欠让他遇上‘老四届’里会调教他的能人,看他怎么办?”吴运时说:“就是,俗话说:‘横人都是耸人惯出来的。’他之所以不把咱们当回事儿,就是因为当初咱们入学的时候还是孩子。要是当年咱们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大小伙子,借他几个胆儿他也不敢把咱怎么样了。”李小村问:“你们提到咱校老毕业生时,怎么老说‘老四届’呀?我听外头人可都说老三届呀?”周路平说:“老三届指的是文革钱,也就是一九六五年入学的最后一批中学生。包括初中和高中的一到三年级的学生。咱校也是随着社会上这么叫的。可惜,咱校没有高中。只因六九年十二月下旬,咱校给老三届分配工作时,把六六年该上初一,六九年正好儿到初三毕业时间的那班学生也给一同分配了工作。所以咱校才有了‘老四届’之说。”第54章5李小村笑着说:“怄,原来如此。你们刚才说常老师之前,应该回头儿看看,仔细听听,后头到底有没有常老师或是他的亲信什么的呀。”仨人一阵儿大笑。李小村问:“我听完忆苦报告总是在想:上头老是叫咱们听忆苦报告,老是叫咱们用过去的穷苦日子跟现在比,叫咱们要知足。可是光是知足又有什么用啊?咱国都解放二十多年了,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还是这么困难呀?我听见好些盲生说,大多数城里人凭着自己的辛勤劳动换来的每月工资还只够勉强度日。好些家庭一快到下次开支就借债,开支后马上还债。循环往复,以至无穷。”周路平问:“嚯,你还学会搞社会调查了呀?”李小村说:“什么调查不调查的,这都是我跟大家闲聊时听说的。咱排的十一个男生里,除了胡为文和路平,谁的衣服上都有好几块补丁。我听樊小无说,咱排女生里,除了宋雅诗、柳晓溪外,别人衣服上也有补丁。再说农村吧,我听咱校高年级一些农村盲生说,有好些人民公社社员虽然中日劳作,年底一算账,还是欠着大队好些钱粮。我们村儿也是这样儿。要不是我爷爷精打细算苦心维持着,我们家也早就寅吃卯粮债台高筑了。就是这么着,到年底一算账,我们家还是欠着队里的钱粮,所不同的是尽量少欠罢了。我爷爷说过:‘只要不逢大灾大荒,不遭大难横祸,甭管家道儿怎么艰难,欠的债决不能超过偿还能力。就是到了实在挺不过去的时候,宁可全家人勒紧腰带挨几天饿,也不能破了还债底线。一旦破了还债底线,咱家这辈子就甭想再翻身了。虽然咱家长期以来一直欠着队里的债,好在欠的不多,就算一时还不完也老有还完债的希望。为了还上这笔债,咱全家可一直都是小鸡儿吃黄豆——强努着干的,再怎么着也就这样儿了。就着这么多水,也就和这么多泥了。咱全家把力气跟良心都拿出来后还是欠着队里的债,那就尽量多还少欠吧。咱全家能做到这份儿上,怎么说也对得起自己,对得起队上,对得起别人,还对得起咱家那三个为新中国牺牲跟伤残的亲人了。甭管生的、伤的、死的,亲的、热的、冷的,咱全家都对得起。啥时候死都能合眼了。’我们家 是我爸我妈当家,但是借债还债的事儿始终都是我爷爷管着,他从来不叫别人插手这事儿,所以我们家这么多年里,虽然老欠着债,但是由于一直坚守着债务底线,才没拉下大饥荒。我爷爷有一次跟我爸爸说:‘我已经老了,本来想在晚年过上无债一身轻的日子,看来这辈子没指望了。上头老是叫咱死种地、种死地,一点儿活口儿也没有。其实上头要是甭管咱,咱在自己房前屋后开几小片儿自留地,随便种点儿什么那该多好呀。现在可倒好,宁可叫人手光着,也得叫地撂荒着。这都叫什么事儿呀?要照我说的这么着,心眼儿再活泛点儿,农闲的时候再倒腾点儿零碎儿什么的,咱的日子就宽敞多了。咱也早就不欠队上的钱粮了。要是这么着,咱什么都用不着跟上头要,只要上头说句话就全有了。照如今这样儿,我也只能做到欠债越来越少就行了,剩下的事儿就由你们做吧。’”李小村说到这儿,眼圈儿有些发红。仨人一时无语。
片刻后,周路平问:“你们家欠的到底是钱还是粮呀?你干吗老是钱粮一块儿说呀?”李小村说:“在借还债务时,有什么就用什么算,钱粮是能互相换算彼此抵充的,所以我们家那儿才这么说。一九六八年秋冬之际,我们家那儿的信用社催人们赶快去对最后一次公债。到了‘九大’前夕,我在我爷爷的耳机子里听见咱国向国内外宣告:‘现在我国既无外债又无内债’。咱国的债务是还清了,可是我们家,我们村儿,还有全国勤勤恳恳艰苦劳作的农民欠债户儿的家债怎么还清呀?总不能叫欠债的农民老活在债务堆里吧?我听我在河南、湖北当干部儿的两个叔叔家来说,咱国有不少山区老百姓的生活跟解放前还差不多一样。”周路平问:“不是收收吗,怎么又是叔叔了?”仨人都笑了。李小村说:“常老师跟我说过:‘在学校最好都说普通话,这样儿便于你跟大家正常交流。’从那儿以后,我就不说家乡话了。还是说正事儿吧。别的先甭说,就拿我们农村盲生来说吧,算来能有多少人呀?凭什么连自食其力的工作都不给我们呀?!咱国叫中华人民共和国,咱都是中国人民,我们农民也是人民的一部分。凭什么一个中国的人民一定要受到两种不同的待遇呀?我们农民又没违纪犯规,又没违法犯罪,干吗在好些政策上老是把我们农民一直当外人儿另眼看待呀?!耳机子里不是老嚷嚷着要消灭工农、城乡、脑劳体劳三大差别吗?都嚷嚷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直觉不出动静儿来呀?特别是城乡和工农差别,还有不断扩大的趋势。在往大里说吧,难道咱们在解放以后的日子里也要没完没了的受穷吗?难道靠着全国人民的力量,用二十多年来的时间就不能想方设法尽量减少贫困,以便为将来最终彻底消灭贫困打下基础吗?难道包括我们家两位亲人在内的为创建新中国而常年于地下的无数革命先烈,为之奋斗一声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儿吗?!我们听忆苦报告的真正目的究竟是叫人们故步自封知足常乐还是叫人们向着明天奋发建设呢?可别叫后代再忆咱现在的苦呀!”周吴大笑。李小村也跟着笑了。 版权所有归原创作者。转载时请保留以上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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