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機場,不外乎兩件事。
不是相聚,就是離別。
而在我的印象中,那偌大的機場,到處都寫滿了遺憾。
我第一次踏足新香港國際機場,是會考過後的暑假。
當時,推著行李車走在寬闊的路上,走在家人的身邊,我心中卻擁起了空蕩蕩的感覺。
從天花板漏下來的日光,那種彷彿透明的光線,讓我想起中三那年離開香港的雨晴。

暑假的最後一天,我知道,她馬上就要離開香港。
那天,我記得我們去的地方,還是圖書館。
她拿了一本不知什麼英文小說,站在窗邊,悠閒地讀著。




長髮輕垂在她的臉旁,陽光勾勒著她鼻子和嘴唇的線條,好美。
她彷彿察覺到我的目光,抬起頭來,眼神中帶著詢問。
我的臉一紅,匆匆低頭看著手中的書,裝作從來沒有注視過她……

回想起來,機會就在那一剎那錯過。
我一直在等。
我以為她會主動告訴我,她馬上要去外國;而我也早就準備好,當她這麼說的時候,我馬上告訴她我要去送機。
我甚至已經想好了,學著電視劇那樣,在禁區入口前跟她來個深情擁抱,然後在她耳邊說……
不,要說什麼,我並沒有很仔細的想過。
因為當時的我總以為,深情擁抱的下集是深情擁吻,當中並不需要說話。





而最後,我得到的,不過是一把傘。
那一刻的我,不懂得失望。我只是單純地覺得絕望。
原來,她連說都不想跟我說。
在她心中,也許我本來就什麼都不是。
直到第二年的雨季,我看到她的字條,才知道自己想錯了。
那時,應該主動的人,是我。

當我想著這些事的時候,迪士尼的煙花放完了,雨卻越下越大。
人群開始往出口走去,柔和的燈光下,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唯有我身邊的Candy顯得憂心忡忡︰
「軒哥哥,你還好吧?臉色很蒼白喔……是不是感冒又復發了?」
我搖搖頭,仔細思量過利弊,才小聲跟她說︰
「Candy,如果我今晚不送妳回家,會不會對妳有很大影響?」
「影響?你是指……?」
「例如說,妳祖母會不會禁止妳出門,或者會令妳在同學面前很沒面子……」
「怎麼會呢?軒哥哥,你想太多了啦!如果你不舒服的話,就應該早點回家休息才對喔!」
我笑著拍拍她的頭︰
「我身體還好,不用擔心。不過,我有點緊要事,一會我陪妳坐車到青衣,我就下車了。」
「青衣……?啊,總之,軒哥哥你小心點喔!」

Candy對於我要在青衣下車這件事,似乎多少有點疑慮。
但現在,我管不了那麼多。
地鐵到青衣時,我把雨晴前晚還給我的傘交給Candy,再匆匆吩咐她小心回家之後,便一口氣跑出去,肩膀還撞上了未完全打開的月台幕門。
還好,地鐵公司沒有派人來攔我,讓我可以一口氣跑去坐機場快線。





登上機鐵,看著窗外的景色飛逝,我越來越擔心來不及。
雨晴打電話給Candy時,她應該已經身在機場了吧?
我現在才過去,她會不會已經入禁區了?
但是,Candy剛才說機場很冷,這代表雨晴要在機場停留一段頗長時間吧……?

我從沒覺得機場快線這麼慢過。
好不容易熬到下車,我急奔到航班顯示板前。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不過,從11時到1時,的確有幾班飛機飛往倫敦。
如果她要坐11時的飛機,肯定已經入了禁區;但假如她要坐1時的,則可能只是剛剛來到機場……
多想無用,我邁起腳步,用最原始的方法,在離境大堂尋找她的身影。

沿著那些登機櫃檯來回奔跑,看到不少乘客在聊天、在睡覺、在擁抱、在吻別……
就是沒有她的身影。
當我第三次回到航班顯示板的位置時,只覺筋疲力盡。




也許,她根本不是去倫敦,而是別的地方。
也許,她根本沒來機場。
也許,Candy有很多個表姐……

我靠在顯示板對出的欄杆上,微微喘著氣。
正想著是不是應該放棄比較好時,我突然追蹤到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
淡藍色連衣裙,黑色長直髮,即使在人來人往之中,依然能夠輕易抓住我的視線。
她,正在下一層,抵港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