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在傷風感冒熱飲的幫助下,鼻水已經止住了。
只不過,在欣澳車站的月台數著錢包裡的錢時,憂鬱的感覺比生病更甚。
突然有人從後拍拍我的手臂,轉頭一看,身穿薄外套和熱褲的Candy正笑意盈盈地望著我。
我連忙把錢包收起來︰
「很準時啊!」
「嘻嘻,當然喔!我的朋友們都在那邊呢,我們走吧!」
說著,Candy挽著我的手臂,拉我走向月台的另一邊。

居然還有朋友一起來?
我心中一涼,感覺胸口如被一把牛肉刀放血。




但出乎我意料之外,Candy的朋友除了兩個妝容精緻得不像中學生的女生之外,竟然還有兩個男生!
Candy介紹說,那兩個女生是她的同班同學;而那兩個男生,一個是喇沙仔,另一個是皇仁仔,怎麼看都是Candy同學的男友或準男友。
看見這樣的組合,我一下子明白了整件事的始末。

Candy跟我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自信滿滿地介紹說︰
「他叫Nicolas喔!今年year2!」
語氣中,彷彿帶著自豪感。
等眾人的注意力從我身上移開,我忍不住問Candy︰
「Nicolas是誰啊?」
Candy吐吐舌頭︰




「叫軒哥哥的話,他們會覺得很老土喔。」
「別以為我不記得!Nicolas不就是俄羅斯末代皇帝的名字嗎?明明是妳上次考試的內容!」
Candy把手指按在嘴唇上︰
「噓——他們不知道就可以了喔。」

這樣的組合,加上綿綿細雨的天氣,當然不可能去迪欣湖私影了。
一行六人毫無懸念地來到迪士尼樂園的入口前,我正要裝大方去買門票,Candy突然拉住我的手。
那柔若無骨的小手觸感,令我整整呆了兩秒,才發現自己手上多了兩張門票。
原來,她早已有萬全準備。
Candy甜甜一笑,胸脯壓著我的手臂,小嘴湊近我耳邊說︰




「那麼,我的飯錢就拜託你了喔,軒哥哥!」
雖然明知她只是在演戲,我的心跳還是老老實實地加速起來。
「放心!我本來就說了,要請妳玩一天的啊!」

這是我第一次在Candy家以外的地方跟她相處。
我一直以為她是個只會撒嬌的小女孩,但原來,離開了家庭環境的她,遠比我想像的更細心、更會考慮他人感受。
她的同學每人挑了一個帶蝴蝶結的老鼠頭飾,氣定神閒地讓男生付款時,Candy卻滿臉不好意思地望著我,彷彿在暗示出去之後她會還錢。
當然我也覺得一百元一個老鼠頭很貴;但是,只要看到Candy戴上那頭飾之後笑容燦爛地跟同學合照的表情,任誰都會覺得這很值得。

周末的迪士尼,到處都擠滿了大陸人。
排隊玩機動遊戲時,Candy旁邊的大嬸不停推來推去,大大的行李袋好幾次撞到她的手臂。
我有點看不下去,以身體護著她,卻不知為何,在擠擁的人潮之中,竟被逼成近乎相擁的姿勢。
Candy在我胸前低下頭,而我則抬頭四處張望,以圖掩飾各自的尷尬。
由於隊伍一直沒有動靜,我們也無法分開,我唯有想辦法分散注意力︰
「Candy,妳常常來玩嗎?」




「應該是第三次吧……來的不多喔。」
「為什麼?不喜歡迪士尼人物嗎?」
「我喜歡喔!只是,沒有人會陪我來啦……」
「怎麼可能啊……」
「真的喔!爸媽都不在香港,祖母不喜歡主題公園,所以我之前兩次都是跟同學一起來的。不過,她們現在更喜歡跟男朋友來啦……」
「那妳也找一個男朋友嘛。妳這麼漂亮,男生肯定都搶著來陪妳。」
Candy望了我一眼,沉默良久,才低聲地說︰
「我才不要!太幼稚了啦,像傻瓜一樣……」

我望了望被擠到遠處的兩對少年少女,的確,在他們之間,彷彿連空氣都容不下。
100%屬於彼此,也許,那就是少年時代獨有的戀愛方式吧。
我所無緣擁有的戀愛方式。
當初跟雨晴的相處,算不上戀愛。
在雨晴走後,更沒有任何一個女孩,能走進我的生活中。
七年前,迪士尼樂園應該剛剛開幕吧?




為什麼那時我就不曾想過,要約雨晴來玩呢?

越是這樣想,我就越想念雨晴。
乘Candy去洗手間時,我特地拿出電話來檢查,但雨晴並沒有回覆我今早的SMS。
我打了個電話給她,沒人接,想起她昨天還有點咳嗽,擔心吵醒她,便匆匆掛斷。
隨即,又發了個SMS給她︰
『今天身體好點了嗎?』
然而,等了很久,她還是沒有回應。
就跟當初那個雨夜一樣。

接下來的半天,我雖然身在老鼠帝國,心卻早已飛到了雨晴身上。
黃昏坐在機動降傘上時,連Candy都忍不住悄聲問︰
「軒哥哥,悶到你了?」
「沒有……可能我感冒剛好……」
「這樣喔……要不要早點走?」




「不用不用,等你們看完煙花再一起回去吧。」
Candy甜笑起來。從她的眼神中,我讀到了她的感謝。
下一秒,降傘下墜,Candy緊緊抓住我的手,面容扭曲︰
「哇呀呀呀呀——!」
這點離心力也怕成這樣?她還真是可愛。
總之,今天我說什麼都要陪她到最後。

九點,在城堡前,煙花盛放。
Candy挽著我撐傘的手,陶醉地看著眼前的美景。她的側臉,不比這煙花遜色。
不得不說,這場華麗的煙花為那門票的價格扳回不少分數。
然而,不知是雨點還是什麼的關係,總覺得這種一閃即瞬的美麗,格外寂寞。
我忍不住掏出電話來看。
雨晴,還是沒有回覆。

隨著音樂進入高潮,煙花也放到尾聲,大大的花型彷彿在我們頭頂綻放。




就在這時,Candy的電話響了起來,她看了看來電,按下了接聽。
「喂?表姐……嗯嗯……噢,這樣喔……好,知道啦……我會跟她說的……嗯,機場空調很冷喔,妳有帶夠衣服嗎?……嗯嗯,那就好……」
越來越響的煙花爆破聲,令我聽不見她接下來的話。
我只知道一件事。

雨晴,去了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