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青青來屈蛇的第二晚。
 
阿行煮了點宵夜,想起青青應該還未睡,便去敲雅君的房門。
 
房內只得青青。
 
她說:「哇,咁好死,我好肚餓,雅君間房完全冇零食……佢又有活動玩,所以今晚唔返嚟。」
 
二年級的雅君,比以往開朗活潑,目光不只停留在宿舍的某一間房,反而積極外尋新鮮事物——她慢慢認識到以往認知的狹獈,她有大好年華,實在不必要作踐自己。
 




阿行揶揄青青:「救濟非洲兒童,括弧,有大肚腩。」
 
其實他沒有具體地見過她的身材,但她經常性自嘲,說自己這裏不好、那裏不好;他便接了她的話。
 
她瞪他一下,猶豫地說:「算啦,我都係唔食。」
 
「吓,點解啊?我煮得好香喎。」
 
「芝士加公仔麵,好肥。」
 




阿行將麵畫了一個圈,香氣四溢:「怕咩,一餐半餐。」
 
「妖。」她盯着碗看:「醜啊咁肥。」
 
青青時常都說,美麗不應是一式一樣的,但回歸現實,她有身材焦慮。
 
幾個月前,她連續暴飲暴食,令身形肥了很多。隨即又十分惶恐。在她的價值取態中,她必須要「很好」,才能「被愛」——就似,壞孩子會被離棄、指責一樣;而一個無法控制飲食和身材的女生,則為「不合格」。
 
她渴望被愛,因為她很寂寞——
 




不必性交,不用情慾地舌吻,只消一個柔情的眼神。
 
「咁又點?」阿行反問。
 
吃飽最重要——他覺得,沒必要為身材如此辛苦。
 
青青告訴阿行:
 
初中時,她有心上人,那個男生知道她的心意後,便肆無忌憚地挑逗她。
 
對方處處拿她和別的女生比較,令他的兄弟們都順道取笑她,但笑到無事可笑,便放大她的相貌來談論。
 
她有些心碎,即使如今她已經不喜歡那個男生,但每次回想此事,她都很自卑。
 
她的前度交好過的女生之中,她是最平庸的一位,當她看見他的前度有着白白滑滑的皮膚,都不其然在心中暗暗與他人比較。




 
理應,做一個坦然無懼的人,但是較量的心卻未曾停止跳動。
 
「外型係好重要㗎。唔靚邊得人鍾意啊?」
 
青青知道二者沒有必然的、直接關連,但是,她還是會想起心上人與他的兄弟在課室裏大聲說:
 
「明明大家都係姓張,點解女神靚咁多?」
 
這種難揕無法消解,如今她已大學二年級,加上,她的比較心理太過強烈,自作自受般,仍然影響她的自我看法。
 
加上,她的比較心理太過強烈,自作自受般更加怯弱。
 
阿行以開玩笑的口吻說:「你好膚淺。」
 




青青點頭。
 
他只得講:「冇嘢喎。你而家肚餓吖嘛係咪,我哋聽朝落樓下跑兩個圈消滅返碗麵,OK?」
 
「我冇嘢,其實都唔係太care。」
 
她意識到自己講得太多,只好馬上吃兩口,以表示她其實已經遺忘舊事——瑣碎得不能再瑣碎,如果說她記得,恐怕太小氣,是否?
 
她的本質就是如此小氣、記掛舊事、放不下;一邊吃着麵,一邊生出莫名的愧疚感。
 
阿行看出青青有些悶悶不樂,但她不說,他也不問。
 
他離去,半晌,又拿了吉他下來,自彈自唱。
 
「哇,我咁榮幸?」她問。




 
「點可以唔彈畀你聽。」
 
阿行彈唱吳雨霏的《明知做戲》。
 
請你不要阻我喜歡你
明明是愛但你未說話 你扮作閃避
這個沉默冷靜的你 毫無辦法處理
其實我亦怕是錯摸心理
 
青青默默聽着,阿行的聲音有點沙啞,由他彈唱原唱女聲的歌曲,聽來十分有趣。
 
說過要彈什麼拉什麼樂曲給她聽的人太多,但真的有做到的,只有他。
 
青青便突然問:「你係咪真係、真係想媾我?」




 
他尷尬了兩秒,又有點無奈:「係,我係,咁點?」
 
「唔好。」
 
「點解?」
 
「因為我好賤格,唔會應承你,但唔會拒絕你,因為你對我好。」
 
「至少你冇問我娶唔娶你,我諗你對我唔反感。」他提起,阿樂說過她以前的事。
 
青青隨即笑,她猜到是別人告訴他的。曾經有一次,有個男生和她聊天,越講越flirty,她便問他能否婚嫁,對方立即收聲——她不是好的演出對手。
 
「點同,你又唔係fuck boy,又對我真係幾好。」她答。
 
「既然咁好,不如就同我一齊。」
 
「我哋識咗兩個月咋喎,唔要咁樣便宜你。」
 
青青的上一段感情,就是相識時間太短,便與對方相戀;後來發現還未了解清楚,最後二人都覺得「變了」,算是因了解而分開。
 
她不想再是如此,青春有限,她不想在離離合合中消耗自己花落的純粹。
 
雖然,兩個幾月可能已經很多了,但是,她還是想保險一點。
 
她自嘲——口中常說渴望成為大人,嚮往無拘無束的大膽抉擇,但現實卻是越活越膽小,思前想後,量計不斷。十九年的習慣,沒有因為一次渴求而改變。
 
「好啊,咁再媾多你一陣。」
 
「唔好啦,做朋友咪幾好;而家咁樣,我最後唔應承,就係玩死你咋喎。」
 
「點解你有得講數?」他微慍。
 
喜歡她,是他的心意,不由得她如此左右。
 
她如此驅趕他,其實既瞧不起他有意志,亦低看其意志。
 
最重要的是,阿行認為,感情是勢均力敵,如今他先落下風,但僅僅因為他首先動心,這種感覺越發熱烈,難以遏阻;可是之後,他一定會追回來,所以,她不能封殺他的賽道。
 
青青無視他。
 
她不知所措。沒有言語表現的大膽,她的內在只是一個柔弱的懶人,不想處理情感關係,也不想對任何東西負責。
 
二人在一起的時光,她確實快樂,但有什麼感情能永遠快樂?萬一嬉笑怒罵之後,便沒有然後,那麼為何不將一切都停留現世?
 
這世界已沒有將來,不要想未來。
 
她對他的感情未有深到,能夠承擔快樂以外的現實。
 
「冇嘢講啦嘛?咁我就繼續追你㗎啦。」
 
青青思考,回復平日輕快的語調:「如果你追唔到,然後周圍唱我玩你嘅話——我都唔會嬲嘅。」
 
但是,現在快樂。
 
「咁你咪好好人?」
 
得他一個覺得她有真心,其他人都當她是魔怪。
 
他們多聊幾句,然後各自入睡。
 
第三晚,青青攤睡在雅君房間,阿行前來。
 
「雅君幾時會返嚟?」阿行問。
 
青青答:「佢唔返呀,今日玩完活動,星期六、日佢返屋企,得我霸住佢間房。」
 
「咁你飲唔飲酒?」他想了想,問。
 
「同你?咁危險?」她側頭。
 
「驚?」
 
青青搖頭。她的思緒一下子跳回以前被其他人追求時,別人也曾邀她飲酒,然而她總覺得很危險。醉酒的她,情緒將會無限放大,然後流淚。她不想發酒瘋。
 
然而,她想試一試,他的人品——如果他不嫌棄她失控的醉態,便是最好。
 
這件事沒有什麼邏輯,再解釋也是空洞,諸如這可能無關人品。
 
總之就是如此。
 
她無可避免地心動,然而已過十八歲的她,無法再如以前那般橫衝直撞。
 
對上一次的戀愛中,她發現,原來一個人的人品,比他是否愛你更加重要。
 
他們一同喝了一些酒,但和她原先想的不同,他的酒的酒精濃度很高、很高,一入喉嚨便令甚少飲酒的她覺得燥灼。
 
最後,她很快便很暈,在沒有人用的床上迷迷糊糊地靠在牆壁。
 
「你好廢……點解咁快就稔。」阿行驚訝。
 
「我想嘔……你嗰啲咩酒嚟,咁烈㗎咩?」她很難受。
 
「我幫你溝到好稀㗎啦喎,你淨係飲咗少少咋小姐。」他將垃圾桶搬到床邊:「你一作嘔就出聲吖。」
 
阿行坐在床邊,看瑟縮一角的她皺眉,呼吸急促,胸口不斷起伏;他也跟住熱了起來。
 
「你係咪好唔舒服?」他發誓,她真的喝得不多。
 
「等間就冇事……我平時飲兩枝apple cyder都會咁樣。」她的酒量就只有那麼一點兒。
 
阿行有些後怕,急忙拍打她的臉,要她專心聆聽,越講越激動:
 
「你痴線㗎?唔飲得仲同男仔飲?你係咪膽生毛?融咗你你都反抗唔到啦,你以後唔好再亂同人飲酒。」
 
然後,他又不斷罵:「做咩突然咁無腦,以後唔好啊。」
 
「如果你真係鍾意我,你唔會搞我,因為你搞咗我就唔會同你一齊。」她氣若柔絲:「你正人君子嚟㗎嘛,我信你喎。」
 
她對他有莫名的信任。
 
青青想過,如果他並非真心喜歡她,那麼,她就會用她未經人事為由,嚇退不願負上情感責任的他。
 
在她的邏輯中,進退都無問題,這只是一次輕鬆的賭注,她願意承擔後果。
 
阿行不禁反了一個白眼。
 
「再正人君子,我都係男人。」他真的生氣。
 
她缺乏危機意識,令他擔心她之後會遭遇他以外的人的毒手;於是由這一刻起,他發誓一定要好好保護她。
 
他又說:「你好弱智啊!」
 
「瞓覺啦你,咁多嘢講。」她滿意地笑。
 
他頻頻在房間踱步,又不斷飲水,然後躺下閉眼,作睡覺狀,然後想:唔好咁細膽啦。
 
阿行轉身,坐在她旁邊,死死地盯着她的臉。
 
「喂,你做咩?」她誇張地問。她的心跳得很快。
 
「你真係唔鍾意我?」他比平時輕巧。
 
「唔係唔鍾意,」她柔柔地說:「但我唔想拍拖。」
 
聞說,「唔想拍拖」是指「唔想同你拍拖」;但於她,如果她想投入一段互相束縛的關係,目前為止,男朋友只會是他。
 
「咁你又同我一齊飲酒?」
 
「你哋話,大學生都係咁,好正常,又唔係上床。」
 
她側一側頭,和他對視,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他嚴肅認真的樣子,很像《寵物小精靈》的小剛。
 
他不知道她在笑什麼,以為是挑釁他。
 
和阿行在一起的時候,青青開心。
 
她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幼稚而不願承擔;他說沒關係,她便似有了通行證繼續與他擁抱,即使覺得有點不妥——這違背了她一直以來的原則。
 
不為什麼,她只是寂寞,想有個異性對她好,告訴她:「你好正。」
 
她不打算和他有更親密的行為,例如做愛。
 
於她迂腐的成長思維,愛只能跟確立了戀愛關係的愛人做。
 
他哄近,大膽地問:「我可唔可以錫你?」
 
青青沒有答。其實她並不相信他是很喜歡她。
 
但是,她點頭。她的初吻已交出在上一段感情,再沒有「第一次」的誡命。
 
只有第一次才會小心翼翼。
 
她的心跳得很快、很快,似計時爆炸不厭其煩地危害生命。酒精使她真誠地信服身心的感覺。
 
阿行吻了她,一下又一下,很輕很輕,他柔柔地摸她的腰。
 
然後問:「點解畀我錫?」
 
她垂眼,答:「因為我冇其他嘢可以畀到你。」
 
她的臉很紅,迷離的眼神中充滿朵朵浪花。
 
「咩話?」他不解。
 
雖然她任性,然而並沒有那麼鐵石心腸——雖然,一切都是廢話;她知道他亦忐忑不安。如果,如果,他是真心喜歡她,其實一直以來,都似她在佔他的便宜。
 
世間感情,有欠,有還。
 
他想要,而她也接受的話,她會給予。
 
阿行氣憤。
 
他沒有再吻上去,只冷靜地問::「你施捨我?」
 
「唔係……但我想公平啲。好似一直都係我玩緊你,但係我其實冇心——可能你、其他人聽到會覺得我係,但係,但係,我真係唔係咁諗。所以,如果你真係想,而我又覺得唔太過分,都唔緊要……」
 
她的言語散亂,像下雨天中打在傘上的水花,沒法被日曬,只好自顧自凝聚,最後跌落。
 
他後悔,如他知道原因,剛才必不會靠近她的唇。
 
阿行覺得荒唐,不自覺地呼喝她:「你點解會咁諗呢?你好少畀人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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