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十分鐘左右吧,到了她家樓下了。

「好啦,送你到呢度。」我慢慢地放下了她。

「等陣!」她叫住我。「你點翻去?」

「應該搭地鐵。」我道。

「你知唔知而家幾點?」她沒好氣地問。





我看了看手錶,已經一點十五分了。

「港鐵尾班車都開埋啦,仲點翻去?」她又道。

「行翻去掛…我又冇錢搭的士。」今天用了四百元上船,我已是孑然一身了。

「唔好玩啦,旺角去鑽石山?」她再問,這次提高了語調。

不然…要怎樣?





「一係你上黎我度住一晚先啦。」她看著我,眼神不像開玩笑。

「咁唔好既…」上次是因為我喝醉了而已啊。

「話曬你都係因為送我先翻唔到去咋嘛,我都唔係幾好意思既。」她笑著說。

既然這裡是你家,家裡總該有錢吧?

借我一點搭的士也不是問題吧…





「你唔怕我會做啲乜野?」我問。

「信得過你啦!上黎陪我傾下計,好悶。」她笑道。

我是沒關係啦。

我扶著她上樓,畢竟她又扭傷了。

對,是又。

「我沖個涼先,頭先訓甲板搞到件衫污糟曬。」她進門後,放下了鎖匙在餐桌上,自顧自地走開了。

的確,甲板上有濺起的海水,感覺黏糊糊的。

她走進浴室,裡面傳來水聲及哼歌聲。





在等的期間我也沒事做,便擅自參觀了一下她的家。

不得不說,客廳到廁所的距離基本上是我整個琴室的長度了。

我不知道每個間隔開的空間裡是什麼,每個都逛了逛。

先是廚房,然後是廁所,浴室是分開的,然後就是客廳了。還有兩間房間,一間就是她的睡房了吧。那麼另一間會是什麼呢?

我走到最近我的那間,是她的睡房。粉紅的色調給人感覺頗為「少女」,我也找不到更適合的形容詞了。

然後我再走到另一間房,開門時還聽見了門發出的「咿呀」聲,似乎很久沒開過了。

一打開,裡面是一個隔音房。牆壁上有著大小不一的坑洞,是典型的隔音設計。一部電子琴貼著牆壁擺放,上面蓋著一塊紅布。





電子琴我幾乎每天都見,很多人家裡都會有,我也不以為奇,反倒是房間中央的那東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古箏。

就這樣擺放在地上,在它之後還有一個坐墊。我鮮少見這種中樂,感覺很新奇。

我摸了摸它的木面,手上頓時佈滿了塵。我看了看一旁的電子琴,那紅布之上也封塵了。

「陳卓然?你去咗邊?」我突然聽見客廳傳來李樂怡的聲音。

我正想出去這個房間,關上房門,她已經來到我背後。

「你…見到入面啲野?」她語氣一沉。

「係。」我道。





她看著我,眼神之中帶著一絲憤怒。

「算啦,冇咩好隱瞞。」她呼了一口氣,眼神恢復平常,走向沙發,我隨其後。

「古箏係我一直學開既,部琴…係阿樂既。」她坐了下來,說到此處,聲音帶點悲傷。

「唔想講可以唔講。」我道。

「我都應該正面面對過去。」她似乎下定決心,繼續往下說。「我同佢啱啱識既時候,佢知道我有學古箏,話想用琴同我合奏。於是當時我買咗呢部琴翻黎。之後發現佢根本唔識彈琴。試過一次之後,佢就話學呢啲野冇意義。我因為佢咁講,停咗學古箏。」

這說不過去吧。

「因為…佢當時話…會一直陪住我…唔洗我學咁多野…佢會照顧我…」她的聲音顫抖著,雙手掩著臉,淚水開始流淌。





「過咗去既野,無謂再為佢傷心。」我拍了拍她,道。

「唔係…」她帶著哭音說道。「我喊係因為我好驚…」

我看著她哭成這樣,心裡很不舒服。

「我驚…你會好似阿樂咁…話一直陪住我…其實係假既…」她繼續說著。

我愣了。

「我驚終有一日,連你都會離開我。」她的淚水滴在我的手上,顯得份外地感傷。

我看著她,心裡百感交集。

我這個朋友,於她是如此重要。

是的,因為只有我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有我能幫她了吧。

「唔會。」我捉住她雙手,輕輕拉下了它們。

失去了掩著臉的遮蔽,她流著淚的臉,我見猶憐。

「我一定會陪住你。」我伸出手,擦了擦她的淚。

女人的眼淚,太過沉重。

她看著我,又開始嚎啕大哭。

但現在的,不是懼怕,不安的淚,而是釋懷,快樂的淚。
.
哭了幾分鐘上下,她也哭累了,直接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打算把她抱到房間裡睡,但一站起身,才發現我已經因揹她而用光力氣了。

總不可能我到她房間裡睡吧。

她的沙發座位是長方形的,可以讓我把腳放上去。

我的眼皮越發沉重,睏了。

但我的肩上,似乎還承托著更沉重的東西。
.
翌日清晨

我張開了眼睛,自然醒了。

我感到右肩有點重重的,一看過去,原來是李樂怡挨著我的肩膀睡。

等等,這不對勁吧?

我打算馬上縮回肩膀,才在零點一秒之間動了一公分,她馬上伸出了雙手,捉緊了我的右手。

她眼睛仍然閉著,但我懷疑她醒著,才能有這麼快的速度。

但她怎麼看都睡著了啊。

那雙大眼睛緊閉著,鼻子貼在了我的手臂上,那小嘴巴沒有緊閉,張開了些許,像是小孩嘟起了嘴一般,那紅潤的嘴唇在陽光照射下更是反射出了光芒,像是塗了唇膏一般。她穿著的睡衣衣領有些許鬆,她雙手正捉住我的手臂,衣領因雙手靠攏彼此而變得更鬆,從我身處的高位看下去,雖然沒有光線,但仍能看到當中若隱若現的胸口,似乎沒穿…

我不自覺地吞了吞口水,轉過頭去。

想什麼呢,你這污穢的傢伙!

我搖了搖頭,甩開奇怪的思緒,用頭撞向一旁的牆壁,要撞醒自己。

這麼一撞,不只把我撞疼了,還弄醒了正捉著我的李樂怡。

我看向她,她正緩慢地張開眼睛,我和她目光對上了幾秒時間,她才察覺自己正捉著我的手臂,挨著我的肩膀,馬上鬆開了手,坐直了身。

「sorry啊…」她低著頭,但在陽光照射之下,我還是看到那紅得要緊的臉。

要說多紅,大概就和我現在一樣紅吧。

氣氛一度變得奇怪,我的臉熱得像燒了起來一樣,正低著頭,眼角看見坐我旁邊的她是同樣的狀況。

經過近乎半分鐘的靜默,我的熱也退得差不多了,便想打破僵局:「有冇水?我想飲啖水。」

「我去斟。」她說著,急步走向廚房,一路上還低著頭。

我聽見廁所那邊傳來水喉的聲音,該不會…她倒了水喉水給我喝吧?

幾十秒後,她拿著水杯從廚房出來。

她的臉也不再紅了,只是上面還有幾滴水珠。

原來剛才她是去廁所洗臉了吧。

我接過了水,一口喝盡。

氣氛不再尷尬,她去了廁所梳洗了一下。

出來時,她看我愣愣地坐著,便問道:「你唔洗刷牙咩?」

「你有多支牙刷架可…」我道出我的顧慮。

「冇…」她說。

…也對,一個人住哪有買兩支牙刷的道理。

「咁我都係唔刷住了…」我道。

「乜你咁邋遢架!我借比你刷喇。」她走到我背後,推著我前行。

我看著那牙刷,不知該怎麼辦。

「刷你就刷啦!我都未介意,你仲慢吞吞咁。」她沒好氣地道。

「哦…」我拿起了水杯,這也是唯一一個刷牙用的水杯…

我喝了下去,漱了口。

我刷了起來,舌頭似乎感受到了些甜味。

就像…糖果一樣甜。

這甜味是從哪裡來的呢?

思及此,我的臉又開始發熱了。

我搖了搖頭,撇清思緒。

那肯定是牙膏的口味啦,一定是的!

我看向牙膏,為了證實我的假設。

薄荷味。



這樣看來,我感受到的甜味是我的幻覺吧。

一定是的。

從未試過覺得刷牙這麼辛苦,一邊刷一邊還在擔心這樣那樣的。

「好啦,咁我走喇。」我梳洗過後,道。

「等陣!」李樂怡叫住我。

「嗯?」我回頭。

「呃…陪我食個早餐。」她眼睛不知在看哪裡,似乎正看向牆角。

「好啊。」我道。

等她換了衣服,我和她到了樓下一家茶餐廳吃。

這家店我也常來,不過是別的分店。至於名字我就不說了。

我也餓了,一坐下便叫服務生點菜。

「沙牛麵,凍奶茶少甜少冰。」我朝他道。

本來打算讓李樂怡再看一會才點的,但我還沒跟她說,她就向服務生道:「兩份。」

「其實唔洗咁趕既,我肚餓嗌咗先姐。」我道。

「我都肚餓丫嘛!」她笑道。

不久,麵來了。

這樣叫一碗配一杯凍飲也就二十五元,麵分量又足夠,凍飲的杯更是大得我想都有平常茶餐廳的兩杯了。

吃起來也不賴,也是我常吃這家的原因。

吃過後,看了看手錶,也才八點。

這杯凍奶茶都夠讓我喝上半小時有多了,我便坐著和李樂怡聊天。

「係呢,你學咗幾耐古箏?」我問。

「五年。」她道。

「我覺得古箏幾好吖,聲又靚,彈果陣睇落又幾好睇。」我道。

「切。」她笑了。「乜你咁膚淺架!」

「係咁架啦!」我也笑了。

「有機會我都想聽你彈下。」我思緒到了此處,便直接說了。

她沒有說話。

閒聊了頗久,奶茶也喝得差不多了。

「好啦,我走喇,byebye!」我埋了單,站起身正要離去。

「等陣!」她又叫住我。

「做咩?」我又回頭。

「你今日…得唔得閒?」她看著地板,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