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被人從外拉開,彭慧合上眼重重的呼了口氣,同時默默的在心裏為自己打著氣。

這間白色的房子好像和以前一樣。
但又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

如果說這座房子以前是豪宅。
那現在這裏應該說得上是一座白色的行宫。
一座屬於那個男人的私人行宫。

重重的鋼閘後是恢宏大氣的白色建築。




除了兩座主體建築物外,周邊還有不少錯落有致的花園園林,玻璃小屋。

這裏應該是曾經重整過。
旁邊那座房子應該也是新建的,就連那塊地應該也是新買的。

彭慧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環境,半點也摸不著頭腦。

「阿嫂~不好意思」守門的男人一看到她便急急忙忙的走到她面前。
「你...不能進去...」他摸著鼻子躊躇了好一會,才吞吞吐吐的說著。





甚麼?
她為甚麼不能進去?

她被男人的話驚得目瞪口呆,只能目光怔怔的看著鋼閘後的房子。

她都在裏面住了差不多十年,就在前不久她還住在裏面,雖然是住在地牢裏。他們憑甚麼不讓她進去!

突然傳來沉悶的機械聲,只見鋼閘緩緩打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閘後緩緩步出。

這個女人也有夠不要臉的!




哥那樣疼她,她不瞅不睬還要死要活的。
現在有事相求,就知道要回來了嗎?

有這樣便宜的事情嗎!
她當他們姓侯的算甚麼!

「這裏是說你走就走,說來就來的嗎!」侯文英大步的走向她,睥睨的目光完全是不加掩飾的全落在彭慧身上。

「我要見文華。」向來軟膩的聲音此刻把每一隻字也咬得很重,幾乎是逐隻逐隻字的擠出牙關。

又是他!
她心裏隱約也猜到那個為難自己的便是他。
彭慧看著一臉洋洋得意的男人,心裏又急又氣,小臉氣得紅紅的。

「哥不是甚麼閒雜人等也見。更何況哥好像說過不想再看到你~」涼薄的聲線盡是幸災樂禍。





雖然知道哥不可能對這個討厭的女人放手,他得把握這時機好好教訓一下她。要知道一旦她回來了,他便再也沒有這機會。

閒雜人等?

其實,他說得沒錯。
她和文華已經分開了,和他們姓侯的自自然然也沒有關係。

只是明明是自己寧願死也要離開他,但怎麼她剛才一聽到這陌生的四個字,心裏便好像空盪盪的,還有股淡淡的酸澀。

也許是這麼多年了,即使愛情被消磨殆盡,感情被毀得面目全非,但心裏的那股感覺還在,至少還得再過上一陣子才能真正的忘卻釋懷。

「侯文英,你到底想玩甚麼?」但她現在並沒有那個時間再想這些有的沒的。
她讓哥白白的等了這麼多年。
這些年他看著哥有多痛苦﹐有多寂寞,他就有多恨這個狼心狗肺的女人。





她憑甚麼!
憑甚麼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他最尊敬的大哥!
「我就要你嚐嚐,等一個人的滋味。」他的聲音很緩慢,咬牙切齒得像是每一隻字也是從牙縫間擠出來似的。

最後的一縷紅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馬路旁徐徐亮起的微弱路燈。

坐在門前長椅上的彭慧站了起來,拉著身上因趕著出門而來不及換下的薄毛衣,毛衣下就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家居背心。

雖然H城現在還是秋天,氣溫還未至於太低。
但如果是在山頂地區的話,那又是另一種說法。

在閘前踱步的女孩索性原地在跳著,讓身體盡量暖和一點。

男人站在主宅二樓的落地窗前,這樣的角度剛好看到大閘前冷得渾身打著哆唆的女人。





他今天的心情好像莫名的好。
看甚麼也是特別的順眼。

家門前那道冷冰冰的鋼閘是。
鋼閘前那棵搖得起勁的松樹更是。
他重重的吸了口指間的香煙,心底有著難以言喻的痛快。

「天文台說今晚多少度?」淡淡的煙圈從男人張揚咧開的嘴角呼出。

「現在是十七度,稍後好像會降到十五,山頂地區會再低兩至三度。」一直站在一旁的管家踏前一步向男人仔細稟報道。

「二哥,不要玩太過。」侯文匯靠著身後柔軟的沙發,摘下鼻樑上的無框眼鏡兩指輕按著眼瞼。

雖然,他覺得這事大哥是暗裏默許的。




要不然,彭慧今早一站出去便有人走上前勸阻。

只是,她都等了足足一整天。

她身體向來不怎麼好,加上又吹了一整天冷風,她應該撐不了多久。
他就怕,大哥追究起上來,二哥會吃虧。

「只等了一天算得上甚麼?哥等了這麼多年也是這樣捱過來的。」侯文英轉過身把指間的香煙重重的按上一旁的煙灰缸。

彭慧看著膝上冷得已經發麻的指尖,原先粉嫩的指尖泛著嚇人的紫紅。
她想要屈曲冷得彊硬的指節,只是這樣簡單的動作此刻卻幾乎費盡了全身的力氣。

早知道這樣就不應該故作𤄙灑的讓少希那些手下先走。
那樣的話,她現在便是在開著暖氣的車廂裏待著,吃著手下買來的零食。

明知她來這裏找文華,晨曦那小子怎麼不來看看她。
她出來一整天了還沒回去,就連電話也沒有打回去,他都不擔心她的嗎?

他能不能來看看她?
順道帶點東西來吃,帶件大衣來讓她穿上,讓她不用這樣又餓又冷的等著。
彭慧低著頭,鞋尖洩憤似的踏著底下乾燥易碎的紅葉。

咕嚕咕嚕。
肚子此刻還很應景的咕嚕咕嚕叫著,聽得她都想哭了。

突然,一件男裝大衣遞到她眼前。
她立刻抬起頭,臉上才剛掛起的笑容一下子便凝在嘴角。

怎麼會是他?

「大哥在M城,我讓人送你去碼頭。」下一秒,沉沉的聲音便解答了她心裏的疑問。

清晨的碼頭就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人。
彭慧靠在角落的長椅上喝著剛才船上派的可樂,小腦袋卻在想著該怎樣找到那個男人。

她現在身無分文的。
就連電話也沒有帶在身。

雖說碼頭外有不少接駁車到各大酒店,但是她就連他住在那間酒店也不知道。這要她怎樣去找?
唉~
她垂下頭,苦惱的長長嘆了聲。

「阿嫂!」

「阿嫂你回來了。」

是在叫她嗎?

彭慧條件反射似的抬起頭來,只見一個拖著小女孩的女人被好幾個男人團團的簇擁住。

這樣的陣勢,還能從容不迫的應對著那些男人。
那女人應該也和曾經的她一樣。

她怔怔看著女人早已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咽下了最後一口可樂。

她還在感嘆甚麼!
少希現在還等著她來救,她想這些有的沒的來做甚麼?

「May i know Mr Hau life…um…live at here?」彭慧看著一臉茫然的接待員硬著頭皮的說著半鹹不淡的英語。

「He live in …」唉...總統套房該怎麼說?

「high-level room, right?」半山的英文是mid-levels,那像總統那麼高貴的應該是住在山頂的,那說high-level她應該會明白吧。

「Sorry Madam, I can't help doing it.」接待員冷著一張臉,木無表情的回答。

彭慧尷尬的點了點頭道謝,轉過身走了幾步肩膀便像洩了氣般垂了下來。

已經是第七間了。
這樣找下去也不知要找到甚麼時候?

早知她便留在家門前等,她就不信他不會回家。
現在跑來M城這裏大海撈針的找著,也不見得能有甚麼成效。

她早應該猜到侯文匯沒那麼好心的把她送來M城。
他是想借機把她送得遠遠的,讓她想回去也回不了。

她摸了摸不爭氣地在打著鼓的肚子,走進一旁與酒店相連的賭埸入口。

入口處低調奢華的屏風就像那塊在魔術師手下的黑布。
一揪開,那便是一道大放異彩的風景。

熾熱瘋狂叫囂聲在富麗堂皇的賭廳中猶如環迴立體聲般此起彼落,看得彭慧目瞪口呆。

原來賭場就是這樣子的。
看起來比電視機演的還要豪華,還要真實得多。

「嘩!」

「發達喇!」

「Oh my goodness!!」

才轉眼間的功夫高分貝的叫囂便如煙火般重重絢爛綻放,讓人不自覺地也陶醉在這個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

縱使再華麗的裝潢,再有氣勢的排埸也不及人們的慾望來得絢爛。
要不是她身無分文的話,她想她可能也會忍不住想玩兩手。
畢竟,這樣的氛圍又有多少人能把持得住。

彭慧咬著剛從待者盤上拿過的三文治,心底不期然的感嘆起來。

「美女~光看是沒用的~拿幾個去玩玩吧~」男人走到她身旁,目光放肆的在女人身上流連打量,手裏拿著一疊厚厚的籌碼在左疊右疊。

這個女人看起來又蠢又呆的一看便知道好糊弄。

身家嘛,還應該挺豐厚的。
雖然不像那些土豪般穿金戴銀,但光是她身上披著的那件大衣抵得上他手裏的大半疊籌碼。

在她身上多下點功夫,說不定今個月的數也能多翻兩翻。

「不用了。」彭慧冷冷的轉過身,從經過的待應盤裏再拿過三文治往嘴裏塞。
芝士火腿?
唔~她最不喜歡的便是火腿。
還是上一個蕃茄蛋好吃。

不知剛才那個端盤子的走到哪去?
她邊咬著嘴裏的三文治,眼睛卻在人山人海的賭廳裏搜索著剛才那個蕃茄蛋待應。

「在找人嗎?」男人試探的問著,手裏的籌碼疊得噠噠作響。

她這樣的眼巴巴的左顧右盼,肯定是和朋友走失了。
這樣落單的小兔子,還要是又蠢又多金的。
多難得。

他今天到底是走甚麼好運?

嗯。
彭慧把最後一口三文治塞進口中,幾不可聞的應了聲。

她都找了大半天了。
還是半點消息也沒有。

這樣漫無目的的找下去,她都不知道要找到甚麼時候?

「喂!我在忙!一會再找你bye。」找死!他能不能爆數就看這隻兔子了,這個時候來打擾他!

男人把電話隨意的塞進後袋,一抬頭便撞上了一雙可憐兮兮的眼睛。

「你可以借我打一個電話嗎?」纖弱的女人,軟膩的聲音,讓人怎能說出一個不字。

「打個電話要走得這麼遠嗎?」彭慧回頭看了眼身後低調奢華的屏風,看著眼前長長的寂靜走廊,忍不住向前方的男人問道。

在裏面打不就行了嗎?
為甚麼要走這麼遠?

「裏面吵啊,這裏才安靜好接收。」男人回過頭,扯開了一抺誇張有點虛假的微笑。

彭慧看著男人身後愈來愈陰暗的緊急走廊,心裏咔噠一聲,終於意識到眼前這一切好像不太對勁。

「我...我還是不打了。」她緩緩的後退兩步,把話一股腦兒的說完轉身就跑。

怎料,男人比她快一步一手從後把她抱住,纖細的身體被抱高,波鞋鞋尖踫不著地只能胡亂的在踢著空氣。

「你現在說不打就不打!當我是甚麼!接線生嗎!你得好好保償我!」男人說話的熱氣呼在敏感的耳背上,猥瑣的聲音噁心得很。

笑話!
到口的獵物怎會還有吐出來的道理。

想不到這女人的身體還挺柔軟的!
有錢人家的女人果然不一樣。

「救命!救命啊!文華~救我啊!文華!」彭慧感覺到那環在她腰間的大掌漸漸上移,絕望邊徒勞的掙扎邊放聲大叫著。

她怎麼會這麼笨!
一看他樣子便知道他不是甚麼好人,怎麼還會蠢得請他幫忙?



「住手!」

「你這混蛋找死!」

原先陰暗寂靜的走廊一下子像炸開了般,一道道兇狠的怒駡如刀子般劈過來。彭慧還來不及抬頭看,身旁便劃過一團疾風。

後背傳來噁心的溫度消失了,失去支撐向下倒的身體被人在前穩穩扶住。

「阿嫂,你沒事嗎?」是阿昌。

是他!
他在,即是說她也離那個男人不遠了!

彭慧心裏激動得很,那顆一直不安搖晃的心好像一下子找到落腳點似的。
她伸手想要給他一個擁抱,來宣洩心裏的興奮。

只不過,卻被男人一個俐落的側身避開,彭慧整個人向前撲倒。

從這個女人踏上碼頭的那一刻,侯先生便讓他一直在她背後跟著。
一方面是要報告她的行踪,另一方面當然是要好好的看著她。

剛才在賭廳裏那沒甚麼遮擋的地方,他也不好跟得那麼貼。
怎料,才轉眼的功夫,這女人竟蠢得跟著人走。
他們怎樣攔也攔不及。

現在她還想恩將仇報的害他一把。
害他不成,還把自已摔得這樣狼狽。

女人嘛,果然是不能得罪。

阿昌看著被手下扶了起來的女人,看著她紅通通的鼻子下那兩行觸目驚心的暗紅,忍不住苦惱的伸手抺了把臉。

長長的黑色走廊兩旁擺著優雅精緻的擺設,但彭慧此刻卻沒有半點心情去欣賞。

她看著墻上那充滿東方情懷的扇子標誌,心裏不忿得重重踏了下腳下厚厚的地毯。

這間酒店她來過。
還要是她第一間找上的。

真是氣死她了!

「請進。」站在門前的男人已經先一步把門打開,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門後毫無疑問的是個華麗的房間。
老實說,今天她走了這麼多奢華富麗的酒店,早已看得審美疲勞了。
她現在唯一在乎的是,那個男人到底在哪?

寬敞得不見盡頭的客廳,只見落地窗前圍了幾個男人,木桌旁也坐了好幾個
就是偏偏沒有她想見的那一個。

「侯先生正在忙,請先到客房等一下。」阿昌當然看到她眼底的疑問,先一步的解釋道。

又要讓她等。
她都等了差不多兩天了。

但不等不等還是要等下去。
誰叫她現在有求於人嗎。

她垂著頭洩氣的嘆了聲。

彭慧沒精打彩的再一次關上房門,轉身靠上門看著落地窗外M城璀燦的夜景。

腦袋好像有點重。
還有點昏昏沉沉的。

都晚上了。
他還要忙多久?

她覺得等待這回事,就好像守著一口枯井。
只能眼睜睜的等著,看著它不知何時會湧出水來。

可能只是下一秒的事情。
有可能還要再等上好一段時間。
也有可能,永遠也不會。

一句到底,等待這回事,是會迫瘋人的。

但再等下去,她弟弟還活得了嗎?

她還記得少希那些手下愁容滿面的在說著他的境況有多惡劣。
那個季稀那樣討厭他,肯定會想盡辦法的去折磨他。

墻上的掛鐘再差一分便指著七時正。
整個房間裏就只有那秒針滴答滴答走著的聲音。
還有,她胸口下快要破腔而出的劇烈跳動聲。

滴~答~
分針和秒針毫無縫隙的疊合在一起。

下一秒,落下的不再只是滴答聲,還有門鎖機械轉動的聲響。

「阿嫂?有甚麼可以幫到你?」

「阿嫂,你要去那裏?」

「你想要找甚麼?」

原本躺在沙發上休息的阿昌一下子站了起來。

搞甚麼鬼?

她這是要走嗎?
還是終於忍不住要去找侯先生?
要是前者的話,他便麻煩了。

好不容易才把她哄來了M城,就連侯先生的房間也進了。
現在要他眼睜睜的看著心心念念了這麼久的女人轉身便走了。

難保不會一怒之下把他也殺了。

但看著那個女人不顧阻攔,把房門一個接一個的推開,他那顆懸得高高的心好像一下子著地了。

忍不住了嗎?
那他便幫幫她吧。

侯先生在這樣等下去恐怕天也快要亮了。

「阿嫂,你還是先等一會吧。侯先生還在忙。」阿昌走到一扇門旁,看著遠處在亂跑亂撞的女人,明明是謙遜有禮的聲線卻帶著明顯的不滿。

彭慧聞聲,目光一下被男人身旁的木門抓住,腳下條件反射的便走了過去。

「阿嫂,你還是多等一會吧。」男人眼睜睜的看著彭慧把門打開,語氣無奈的再作最後的勸阻。

他在忙?
他在忙著看夜景嗎!
彭慧看著落地窗前逆光而立的男人,心裏頓時怒不可遏。

「侯先生~我們攔不住她。」阿昌輕咳了聲,恭敬的聲音帶著點自責,又有著幾分無奈。

「你們出去吧。」男人的帶著涼意的聲音很淡,但卻穿透力十足。

身後的木門被人關上了。
整個偌大的書房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還有,那凝滯了般的空氣。

男人始終插著褲袋看向窗外,進門至今就連一句話也沒有跟她說。
就好像,這間房間裏從來就只有他一個人似的。

彭慧覺得這樣的畫面,這樣的感覺,實在太壓抑了。
讓她就連呼吸也不敢太用力。

「我...他是我弟弟~你可不可以...網開一面...」這樣的話,在她心裏明明排演過很多遍,但沒想過真正出口卻是破碎得可憐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