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她笑著和他說說天氣,聽他說說病人壞話,但覺此刻跟他一起的是一個望男,軀殼內那個無法揮去『爸爸』的聲音的是另一個望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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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男被阮德勤的電話吵醒,她隨便說謊敷衍過去,卻沒拒絕他前來陪她吃早餐。帶著混身酸痛,她裝扮整齊去見他,他裝作不曾表白那樣微笑,為她開門,帶她去他最常去的餐廳。她笑著和他說說天氣,聽他說說病人壞話,但覺此刻跟他一起的是一個望男,軀殼內那個無法揮去『爸爸』的聲音的是另一個望男。『爸爸』沒有出現,她很清楚她想到的是回憶,只是她不由自主地去感受他的存在,以致無法投入在眼前的生活裡。
  「你不舒服?」阮德勤打斷她的沉思。
  「哦?不。沒有啊。」她說,卻幾乎拿起他的水杯。
  「你面色不太好,精神又有點恍惚。」
  「嗯,今早起來周身骨痛。」




  「要不要去看醫生?」
  哪怕是心理醫生還是家庭醫生,她聽見『醫生』一詞,第一個反應也是拒絕,「不,不用。我還要趕回畫室工作。」
  他轉個話題,「對了,你上次說會把畫放到畫廊寄賣,之後呢?」
  她正想回答的時候電話響起來,是她的舊友來電通知她,他們成功賣出她其中一幅畫。她笑著和他分享這消息,心裡卻竟然在想,這點小錢根本幫不了她什麼。
  這幅畫可以為她賺來半個月租金,怎麼不算什麼?她一直以來,被欣賞的喜悅去哪裡了呢?她向來不計較錢,向來不喜歡計較錢,怎麼會這樣想?
  「吃完可以送我回畫室嗎?」她愈想愈不自在,只想獨處。
  「當然。不過你真的沒事?」
  她微笑點頭。
  「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多陪你一會。」他大著膽子問。
他是這堆亂糟糟的事情中,她唯一可以堅定相信的人。她不但不介意,還希望有他陪著,但她害怕『爸爸』會在他在的時候出現。她怕她裝不來,被他發現她的『幻聽』。要是他認識真正的她的話定必不會再喜歡她。她不想失去他。




「那好吧。你有什麼需要也可以找我。」他趕快把餘下的煙肉塞進嘴裡,喝掉咖啡。
「我其實……我有點不舒服,不過趕著畫畫送到café。不如我們一起吃晚飯?」
「好啊。」他儘量壓抑他的喜悅,那卻是她心頭的一道光。她驚覺他的笑容對她而言的重要性。是內疚嗎?還是她對阿樂的愛已不由自主地分了些出去?
 
  再喜歡畫畫也總會有氣餒的時候,或心情不好不想再畫的時候。望男安慰自己這只是另一個低潮,她沒有介意畫畫的收入低微,沒有不再享受畫畫,拆出新畫板,把夢裡的一幕畫出來 — 濃霧、玫瑰園、白衣男子。
  「我不在那兒,在夢界。」
  她打個哆嗦。
  「救我。」
  「你……死了嗎?」
  「別作聲。你只要在心裡和我說話,我……」




  聲音又消失了。等了一會,她決定拿起手袋離開工作室。
  這次的溝通內容是如此清晰,她無法不正視『他』,無法不更主動找出真相。於是她回到家裡,趁媽媽還未下班便打開媽媽的房門。
  小時候,她經常因為不願收拾房間而被媽媽打罵。媽媽說女孩子的房間應該要整齊乾淨,說爸爸回家看見亂七八糟的家會不開心,說她若想爸爸多些回家陪她便要做個好孩子,幫忙把家裡收拾好……媽媽愈是把爸爸掛在口邊,她便愈是反叛,從最初故意不收拾房間以爭取關注,到後來堅持凌亂來劃出私人空間。她會儘量減少使用不屬她『領土』的地方,更枉論走進主人房。所以她這才知道媽媽不但已把床頭櫃上的照片換成她們二人的,連床單也從爸爸喜歡的黑白灰換成媽媽喜歡的粉紅色。她望望自己身上那件跟阿樂同款的Tee恤,於心有愧。
  不過她現在有更緊急的事情要做。她把媽媽和阿樂的事情拋諸腦後,小心查看媽媽的房間裡可會有爸爸留下的蛛絲馬跡或聯絡方法,還有,媽媽會否早知他遭遇不測。
  她好像已假定她聽到的不是幻聽。
  比起媽媽,她更相信自己的『幻聽』。
  也罷,連阮德勤也說她不該經常懷疑周遭的一切是真是假。她想找出真相,再決定是否聽從那聲音,把那個依附在她意識裡的靈魂解放出來。
  原來不但是房間,她的媽媽連所有櫃桶裡的東西也收拾得整齊乾淨,望男沒花多少時間便查遍所有沒上鎖的地方,遺憾不但沒有發現有用資訊,連日記和舊照片也找不到。她好奇那幾個鎖上的小櫃子裡藏著什麼,卻想不到偷鎖匙的方法。
  這時鈴聲響起,她嚇了一驚,從口袋裡拿起電話看見一個陌生的來電號碼,忽爾發現落日已把天邊染上一道橘黃。她沒有接聽那個疑似電騙或廣告電話便把手機收起,匆匆確定她沒有留下任何來過的痕跡便關好房門離開 — 媽媽應該快回家了,而且她約了阮德勤,她得趕緊回工作室以免解釋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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