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二回

女學生這時仍不知就裏、毫無危機意識,繼續專心讀着手上的書本。冷不防間,她在書本的幻想世界中驚醒過來——她撞上了German。他們二人皆因這撞擊而向後退了一步,幸而沒有跌倒,但二人手中的東西都掉到地上。

「呀。」女學生大叫。她起初發出呼喊,只因為沒預料到會撞上其他人而吃了一驚。可是,當她看到男子手上的東西掉到地上時,就倍感害怕,因為一隻鑲有大量碎鑽、看來相當名貴的手錶,在他們二人碰撞間脫手拋出。手錶從高空飛墜到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零件及碎片散落滿地,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生輝。

「呀!」少女自知闖了大禍,因恐懼而叫得更大聲,但另一邊廂的German卻不慌不忙地揮動雙手,示意她冷靜下來。良久,少女終於停止了尖叫,German於是半帶歉意、微笑着對她說:「對不起,我沒有撞傷你吧?」

「我沒事,」少女緊張得身子顫抖着回應:「但你的手錶⋯⋯」少女說罷一臉惶恐地指向地面。





German沿少女所指的方向望去,才赫然發現手錶的殘骸。他輕嘆一聲,蹲到地上仔細研究。女學生見狀亦一同蹲下,看到German嚴肅地自言自言:「這下子麻煩了⋯⋯」

女孩聽到此話,心知不妙,失神般不斷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German雖然這時仍一臉凝重,卻從容不迫地問:「你有清潔的手帕可以借我一用嗎?」

「誒?」少女不明所以,這陣惶惑暫時令驚恐的心情稍為退去。她側側頭問:「你為什麼要手帕呢?」

German抬起頭望向少女,一臉知性而認真地解釋:「如果有人意外地斷肢,只要立刻以清潔的容器裝好,並儲存在低溫中避免細菌感染,就有很大機會能重新駁回。手錶也是一樣,只要把碎片和零件以清潔的手帕包裹,並立即送予專業人士搶救,就很大機會能重新組裝及回復正常。如果你有手帕在手,那就有救了。」





少女不虞有詐,立刻從背包掏出一條粉紅色的手帕,遞給German。他把手帕攤開放在掌心,細心地把碎片及零件逐一拾起放到手帕上,女學生見狀亦有樣學樣,協助拾起碎片。不一會,在他們二人同心協力下,手錶的所有碎片已被手帕妥善包裹好。

手錶處理好後,German看到同樣掉到地上的書本,於是代為拾起。他留意到書側手寫了「Apple」一字,看來這就是女學生的名字。German心想,如果她是蘋果,那就應該是一顆青澀得有點酸的青蘋果。

German把書交到女學生手上時,故意輕輕觸碰到Apple的手,Apple勉強接過了書本,並如觸電般向後猛然一縮。German緊接着說:「手帕恐怕我要稍後才能還給你。你明日也會上學吧?不如我明日在這放學時間找你?」

「我⋯⋯你⋯⋯」Apple因為俊男的邀約口吃起來,良久才能把話繼續說下去:「不急,你有空才還給我吧!」

「好,謝謝你,那我先走去搶救手錶了。再見!」German露出潔白的牙齒,陽光地向Apple暫別。





Apple則臉泛微紅,靦腆地點點頭回應,卻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

翌日,German再次出現在校門外,等候獵物放學。

人們總是愛把不合理的事情合理化,好讓自己安心。世上不時有不公義的事情出現,然而不少人總是不聞不問,深怕發現自己身處的社會早已糜爛不堪,只好掩耳盜鈴,假裝甚麼都看不見。即使其他人「好心」直接告訴他們,他們自會編作一個解釋,把事情合理化,從而繼續逃避面對現實。

校工七嬸當然看到這名西裝男再次出現在接送人群中,她昨日覺得這名男子非常可疑,擔心他是「拐子佬」,可是經過昨日一事後,她看到German跟女學生正常交流,認定他似乎並沒有可疑及非分之想,就放下戒心。為了方便理解,她自行「腦內補完」,把German想像成Apple的兄長,從而解釋他這兩日出現在校門外的原因。根據七嬸所編撰的故事,German一家貧苦,沒能力聘請女傭,父母又忙於工作而沒空,於是German唯有在百忙的工作中抽空接送妹妹,才會穿得如此隆重。想到他如此照顧妹妹,七嬸不禁有點感動,這天更向German點頭問好,而不知就裏的German當然也點頭回應。

比起昨日,German的神情更輕鬆自若,因為他今日不用再搜捕獵物,獵物自會墮進陷阱。果然,放學鈴聲響起不久,Apple放學步出校門並看到German,就立刻奔跑過去。至此,所有事情都跟七嬸及German所想像的不謀而合。

Apple緊張得不自覺地吞了吞口水,緊張地問:「先生,你的手錶怎樣呢?」

「唉!」German搖搖頭說:「很可惜,救不了。」





「誒!怎會?」Apple驚訝地問:「你昨日不是說,只要用清潔的手帕包裹零件,就能救回嗎?」

「理論上是這樣,但師傅說零件在過程中受細菌感染了,所以沒救了。」German說着時,差點不小心失笑。

「不能更換有關零件嗎?」Apple追問。

「最大的問題是手錶機芯內的陀飛輪受損,當中的叉式槓桿和擒縱系統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損毀,即使更換零件,在動力及調速上仍會有明顯的誤差,將會不時受地心吸力影響擺輪的簡諧運動。簡單點來說,就是手錶的時間不會準確,這也等同廢掉了。」German食髓知味,謊話愈說愈大,然而由於他解釋時一臉認真,而Apple除了聽過陳奕迅的《陀飛輪》外,對手錶零件及運作一無所知,在一輪專業名詞的轟炸下,她只好乖乖地相信權威說法。

「那你今天來,是要我賠償嗎?」得知名貴手錶不能救回,Apple比起剛才更加慌張,手腳顫抖起來,也不期然全身冒起冷汗。她一口氣地為自己辯解:「對不起,我只是普通的中學生,每日只有三十元零用錢,但我會盡力每天步行上學以及吃麵包當午餐,扣除最低開支後,每日應能儲下十多元。你不要報警,也不要告訴學校及爸媽,讓我慢慢償還吧。我求求你!」Apple低下頭來,雙眼閃出淚光,好像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獵物已經自行步進陷阱了。

German踏前一步,輕撫着她的頭來安慰她:「不,你誤會了。我不是要你賠償,我只是想把手帕還給你而已。」說罷,他在西裝內袋掏出昨日Apple借出的手帕,補充道:「我已把手帕洗乾淨了。」





事情並非如Apple所想發展,她驚訝地抬起頭來,German這時把握機會,立刻把手帕遞上,並向她點頭,示意她收下。Apple一臉茫惶然地接過手帕,她嗅到手帕傳出淡淡的茉莉清香,而且看到手帕比借出前更乾淨。這份閃亮的潔白,把她內心的黑暗面狠狠地抽起鞭打,「呀!呀!」Apple在幻想中大聲喊痛。與此同時,她的心深處也湧起了一陣罪惡感,她明白,是因為自己的手帕不潔才令手錶沒救。她再一次慚愧地低下頭道歉:「對不起⋯⋯我⋯⋯」

另一邊廂的German,仍保持着紳士風度,繼續安慰Apple:「沒事,我也有責任。如果我昨日小心一點,也不會撞上你。」German接着看看手機,假裝驚覺時間不早,向Apple匆匆道別:「好了,那我也要回去工作了,總之你不要再自責了,知道嗎?」

事情變化得實在太化,笨笨的Apple根本追不上,只好虛應一聲:「哦。」

「再見!」German揮手道別,而Apple則一臉糊塗、呆呆地目送他離開。她當然想像不到,自己所有的行動都在German意料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