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被流言打倒〉
在我們的世界裡,沒有所謂的小事。
當我們說那是「小事」的時候,多半是跟別人說的。
又或者,我們只是跟自己那顆支離破碎的心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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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中考過後,學界籃球賽也終於開始。對於比賽,我一直都沒有壓力,因為要上場的話也是中二的學姐先上,我們一年級最多也就是坐在場邊看。所以,我們對比賽的感覺並不是那麼強烈。
 
      有一天放學回家,媽媽坐在桌前教妹妹做功課。妹妹今年小學三年級,每天放學回家就嚷嚷著要看電視,又不願意做功課,所以媽媽只得坐在旁邊看著她做。我默默地把書包放回房間,只聽得媽媽在客廳叫我:「小如!」
 




     「怎麼了?」我從房間裡走出來。
 
     「你這個星期六沒什麼事情要做吧?」她問。
 
       我想了想,似乎沒什麼要做的⋯⋯不對!這個星期是⋯⋯於是開口:「這個星期好像有比賽。」
 
      「你外婆身體出了點問題,所以,我想帶你們回鄉看看她。」
 
      當時我不太理解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人家「身體出了問題」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從媽媽沉重的臉上,我大概能猜到這不是我可以拒絕的事情。我想了一下:「我跟教練說一下,應該沒有問題的,最好你能幫我寫一封家長信。」
 




      去找教練那天,他本來不想放人,因為這個星期六的對手是一所傳統名校,不管是為自已,還是為團隊,我們都應該去見識見識。可當他看到媽媽寫的家長信時,就知道他只能讓步。
 
      於是星期六,爸媽帶著我和妹妹一起回鄉。印象中,自我升上高小以來,我們就很少回鄉探望婆婆。婆婆是個很溫暖的人,每次回去,計程車剛到家門口前就能看到她從屋裡迎了出來。圓鼓鼓的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衣,黑色的褲子,一雙舒適的藍黑色布鞋。
 
      走過來,她誰也不管就一把將我抱起來。等爸爸媽媽跟她了打了招呼,她就抱著我進屋,不管我想吃什麼,她都會做。有一次,她在田裡摘菜,我站在田邊打下手。抬頭一看,竟驚覺有一大群蚊子在我頭上飛舞!我嚇得在田邊哇哇大叫,又伸手去撥弄頭髪。婆婆見了,竟然站在田裡開懷大笑。她的笑聲有些沙啞、有些低沉,我有些窘迫、有些憤怒。晚上,她摟著我數星星,告訴我今天下午那些叫「草蚊」,不咬人。因為她在田裡摘菜時驚動到他們,他們才會飛出來的。她說,媽媽小時候就跟一群好友在田邊、在山上追著動物跑。現在城裡的孩子不懂得這些野趣,太可惜了。
 
      我不能理解,只得一邊看星星,一邊聽她講話。那天晚上,我眼裡有一片星海。他們一閃一閃地掛在天邊,我能感覺到他們在緩緩移動。感覺我就是這片天空的中心,他們一顆又一顆的在我身邊擦過。婆婆輕撫我的小短髮:「小如會是哪一顆星星呢?」
 
      我順著她的方向,慢慢地把頭枕在她的大腿上,然後伸手指著天空:「我要做最大的那顆!」
 




       一陣沉默過後,我的耳朵裡傳來一陣突如其來的痛楚。婆婆竟架住我來幫我挖耳朵!我嚷嚷著要走,婆婆不讓。媽媽在門邊笑:「我小時候,也是這樣子的!」
 
      長途旅遊巴上,我一直看著窗外陌生的景色。爸爸問我:「不睡一會兒嗎?」
 
      我搖搖頭,小時候坐上旅遊巴,不出半小時我便會呼呼大睡。可現在不一樣,我開始學會喜歡那些聽著音樂,看著風景的時光。二月的太陽,有種說不出的柔和。這個時候,藏在心的那些陰霾被這道光照耀、經過的每一棵樹都向我招手、連雲朵都像在對我笑。我頓時覺得整個人很輕很輕,似乎將學校裡不好的事都一掃而空,似乎一切都在不知不覺間好起來了⋯⋯
 
      可是,來到家鄉的我們,並沒有直奔婆婆的家。
 
      我們來到當地的一所護老院,媽媽推門進去,我們在外面候著。不久,便見媽媽把護老院的門推開,隨後一架輪椅映入眼簾。坐在輪椅上的人,身型瘦弱,衣服鬆垮垮的掛在肩膀上,穿著粉紅色膠拖鞋,膝上蓋了一張毛毯。
 
      這是⋯⋯?
 
      我呆呆地站在護老院外的空地,一步也不敢走近。更完全不敢想像她是婆婆,三年不見,老天到底在她身上奪走了什麼?
 
       一直到爸爸拉我,我才一步步走近。仔細一看,才發現婆婆的臉變黑了,嘴巴微微張著,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什麼也沒說。不知道什麼時候、不知道是誰、總之不可能是她自己,把她的頭髪剪短了。本來深黑的曲髪,現在只剩下灰白的短髪。眼睛紅紅的,只見她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沒有聚焦的痕跡,就什麼也看不見。我不敢相信,但現實的種種都讓我相信,她就是外婆。




 
      媽媽拍拍我的背:「來,叫一聲外婆。」
 
      「⋯⋯?」我張開口,叫不出來。
 
      「告訴她,你來看她了。」媽媽說。
 
       我看著外婆,終於在她耳邊喊道:「婆婆,我來看你了!」
 
       好像隔了很久,外婆才開口,聲音弱得要貼近她,才能勉強聽到:「誰呀?」
 
      「小如啊!」媽媽在她耳邊喊道。
 
      「小如啊⋯⋯」婆婆低聲道:「過來做什麼呀⋯⋯」
 




      「⋯⋯」
 
      我站在那裡不知所措,可是過了沒多久,聽到外婆說她累了,想睡覺,便立刻去找看護。看護把外婆推了進去,輪椅放在床邊。我跟媽媽一起進去,媽媽一直問她冷不冷,但外婆一直面無表情地坐在輪椅上。媽媽很無奈,轉過頭來看我:「過來再跟婆婆說話,我們差不多要走了。」
 
      我走過,扶著她的輪椅:「婆婆,小如走啦!下次再來看你!」
 
      婆婆又道:「過來做什麼呀⋯⋯」
 
     我不管:「我們走啦!下次再來看你!」
 
    「什麼時候再來啊?」婆婆道。
 
    媽媽幫她蓋一下毯子:「很快會再來的!」
 
      當年的我很粗心,很傻,沒有想到婆婆每一字一句背後的意義。只覺得她變了很多,她看不見我,不能再陪我數星星。她記得我,但她無法再跟我聊天。多年後,回想起她說過的每句話,其實都不是當初以為的那麼簡單:「過來做什麼」,是因為知道自己要讓親人擔心而覺的抱歉;「什麼時候再來」,是因為我們是她當時唯一能得到安全感的地方。多年後,每一次我回憶起她張嘴的那一幕時,我都會暗暗猜想她當年想說的到底是什麼,然後獨自一人熱淚盈眶。




 
      那天,婆婆離開了。
 
      爸爸帶我和妹妹先回香港,由媽媽和姨母從理婆婆的後事。我回到屬於自己的家,幾個問題一直在我的腦海裡盤旋:到底死亡是什麼?如果婆婆不在這個世界了,她又會到哪裡去呢?沒有眼淚,可小小的心靈卻像被一塊大石壓著一樣。她倔強地不願意破碎,於是默默地承受著大石給他的重量,一個人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