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離開教堂,我提議到附近一個較為僻靜的公園坐坐,嘉美沒有異議。
  我會這樣提議,是為了能夠有個空間讓嘉美釋放情緒,畢竟她看著鍾愛的人結婚了,換了是誰都無法淡然面對。她需要一個適合的地方讓她宣洩,她的情緒亦需要找個出口。
  在公園入口遇到一個小販伯伯,嘴饞的嘉美跟他要了兩支紅豆雪條,就是上次在南丫島吃過的那種。
  然後我們走到公園的最裡面,在樹蔭底下找到一張長凳坐下來。
  「你還好吧?」我撕開了雪條的包裝袋,遞了給她。
  「我怎麼了?」
  「心情啊。」我說,「這裡只有你和我,你不必掩飾。」
  「沒有掩飾什麼啊,心情輕鬆又開朗。」她咬了一口雪條,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擺。




  為了出席老師的婚禮,她特意買了一件純白色的洋裝裙,在領口繫上藍色的領帶,外面搭配淺灰色的毛衣。這一身裝扮,讓她看起來跟一個中學生沒有兩樣。
  我相信她是故意作這樣的打扮,她的用意則不得而知。
  「你要去老師的婚禮,不會真的就為了虐待自己吧?」我問她。
  「喜歡他本來就是一個自虐的行為。」她對我輕輕一笑,「算一算我也自虐了好多年。」
  她說得漫不經心,像說起一件關於別人的往事,再轟烈的劇情說起來也能不痛不癢的,反正只是別人的事。
  但事實上,那是她自己的事,所以她這樣的反應反而更令我擔心。
  「既然這樣,從現在開始就不要再自虐了。」我叮囑她。
  「不會了。」她搖搖頭,給我一個肯定的答覆。
  「繼續努力去找屬於自己的幸福,仔細留意一下,說不定幸福就在你身邊。」我吞吞口水,鎮定發抖的嘴唇,面向著她的側臉,「你身邊一定有著緊你的人,你做什麼都願意陪你的人,他一定可以讓你幸福。」我暗示著。其實這樣已經不能說是暗示了,我說的話跟告白實在沒有兩樣,就只差沒有把「請跟我交往」這幾個字說出口。
  對了,為什麼我不把這幾個字說出口?




  我想說的,只是不曉得為什麼,這幾個字卡在喉嚨裡,吐出不來。
  我明明有過無數告白的經驗,而且每一次都由衷,加上之前已經向她表白過一次了,何以當下偏偏組織不出一段像樣的告白?
  她應該聽到我的說話了吧?根據我的嘴巴和她的耳朵的距離,她不可能聽不到,可是,我話裡的意思呢?她都聽懂了嗎?她是個聰明的女孩子,不可能不懂,而且我覺得我已經把話說得夠直白了,她不可能不懂。
  然而她沒有回應,她只是低頭咬了一口雪條,把雙腿伸直,望著自己的腳尖。
  「凱揚啊,我好想要幸福。」她說。
  可以啊,我可以給你啊。
  「看著身邊的朋友每一個都戀愛了,可以光明正大地牽手逛街,有個女生大學還沒畢業就準備嫁人,其實我真的好羨慕。」她說,「我不知道自己的幸福在哪裡,也不知道命運到底有沒有為我安排幸福,我只知道老師沒辦法給我幸福。」
  她說,她需要的是一段幸福的愛情,而老師想要的,是得到祝福的愛情。
  可惜的是,她心目中幸福的愛情,注定不會得到俗世的祝福。
  「所以我要見證他結婚幸福的模樣,然後我就可以徹底對他死心。」她說,「與其勉強,不如放手。」




  「嗯、嗯。」我僵硬地回應,腦袋努力地組織著要說的話,「嘉美,我——」
  「凱揚。」她轉向我,報以一個燦爛的笑容,「我們是時候要分手了。」
  她的笑容如陽光,她的說話卻如雷擊,被擊中的我瞬間定格了,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你是一個好人,你做那麼多不是為了從女生身上得到什麼好處,而是希望每個人都可以擁有再一次爭取幸福的機會,這個就是你——海洋俠的偉大使命。」她說,「謝謝你,凱揚,因為你的出現,我才可以想清楚該怎樣處理我和老師之間的關係。」
  她再咬了一口雪條,含在嘴裡,凝望著雪條不住冒汗的暗紅色身軀。
  「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吃過這支雪條,就是盡頭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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