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雅懷著複雜的心情回家。她很想趕快研究照片和聯絡媽媽,但決定先處理好瑣事,等到爸爸睡了才繼續調查工作。
  再在乎良野,再想見媽媽也好,心底裡她認為只有爸爸是她的摯親。他無怨無悔地,盡最大努力養育她,陪她撐過失去媽媽和哥哥的日子,她不能讓他心裡再添負擔。
  「你那個同學......叫清水良野是嗎?」她爸爸的話把她從沉思中驚醒,她幾乎把筷子掉下。
  「什麼?」
  「清水良野。報紙是這樣說的。」
  「哦,對。」她沒料到他會忽然談及良野,有點手足無措。
  「你認識他?」他問。
  她心下凜然,但轉念一想,良野的原名裘志良和清水良野有很大分別,而且清水這個姓氏很常見,她的爸爸不可能光從名字猜到什麼,所以可能只是她的答案誤導了她。
  「不。」
  「他們說他是因為和同學合不來,還有功課壓力而自殺。」




  「是誰說的?」意識到自己過分緊張,她低下頭來。
  「電台和報紙都有報導這則新聞。」
  「哦。」她愈想愈慌張。平常他爸爸並不是個多話的人,很多時他們一頓飯也說不上兩三句話,這夜他竟為了一個陌生人說那麼多話。按常理,他知道女兒看見那個人跳樓,不是該避忌一下嗎?
  除非……這麼多年來她也沒有問過爸爸有否跟她的母親聯絡。小時候每當她提起這個話題,他也會一言不發地走開。久而久之,這個話題成了他們家裡的禁忌。要是他們有聯絡,他不就知道良野換了名字嗎?但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兒子自殺死了,怎能這麼冷靜?
  「雅?你沒事吧?」他被她發青的臉色嚇著。
  「沒有,我在想,怎麼你忽然提起他?」她撐起微笑,儘量像閒話家常那樣。
  他擔心地說:「我看新聞說,遇上這種事情,最好找誰傾訴一下。」  
  她暗自鬆一口氣,但想來想去還是放心不下,於是大著膽子試探他:「哥哥他……應該和那個清水良野差不多年紀?」
  沒想到她的爸爸臉色一變,站起來說:「你在想什麼?」
  「爸,我……」




  他把臉色緩和下來,「我去盛湯。」
  看著爸爸的背影,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談下去。
  都這麼多年了,她有權知道關於媽媽和哥哥的事不是嗎?
  她朗聲問:「我在想,哥哥不知道過得怎麼樣?他已經畢業了吧?還是他沒有讀大學便出來社會工作?」
  「我不知道。我沒有跟他們聯絡。」他留在廚房裡斷然地說。
  看不著他的臉,她較易開口,「你不關心哥哥嗎?」
  他沒有回應。她不敢走進廚房,獨個兒留在飯廳等他給她一個她等待多年的答案。
  終於,他兩手空空地返回飯廳,「你想見他們?」
  看著他難過的神情,她幾近掉下淚來,但她沒忘記最初談及這個話題的原因,問:「你們有聯絡?」
  「不。我和……離婚之後我沒有和他們聯絡,但你要的話,我可以試試把那個女人以前的電話號碼找給你。」




  他不希望她找媽媽,她看得出來。她很想告訴他,無論她見清水仁也好、哥哥也好、媽媽也好,也不會動搖他在她心裡的地位,但她只是說:「不,都這麼多年了,要是他們想念我們的話早就回來找我們。我只是好奇你有否找過他們而已。」
  「這個你不用知道。」說罷,他便返回房間。
  她有些後悔。她既有發問的理由,也有知情的權利,但無論如何,她傷害了好不容易才平靜過活的爸爸。
  她明明是想保護他的。
  她擦擦眼睛,努力完成餘下來的生活瑣事,這才返回房間看爸爸剛才提及的新聞報導。
  每份報紙寫的故事都不一樣,最大的共通點是,警方認為良野是個內向孤僻,且行徑古怪的男生,因為無法適應香港文化和功課壓力而自殺。她心想她決定查這件事情是正確的。無論死去的良野是真是假,她肯定他不會因為這樣的原因而結束自己的生命。那些警察,只要認定他是自殺的便不再花心思查證背後的原因。如今願意找真相的人只有她。不,還有杜司哲。
  她鎖好房門,把隨著良野墮下的照片拿出來細看。有些照片已破損了,有些還染有血漬。它們的構圖毫不精美,很多都似偷拍照,而且部份模糊得她不明白良野為什麼要把它們沖印出來。
  最後,她把目光鎖在那幀隱約藏有人臉的照片上。她翻出老舊的放大鏡,把照片看了又看還是看不清那張臉。
  與其說她看不清,倒不如說她不願相信 - 那張臉沒有頭髮,大半個頭髗似被一塊紋有圖案的皮膚覆蓋,包括那個似乎沒有眼珠的眼窩。
  她不懂分辨相片有否經過電腦修整。
  她可以問杜司哲,但他也在那疊照片內,他們有機會是認識的。
  其實認識的又如何?她早知道杜司哲要不能夠找出真相,要不就和真相有關。如果他們都是假良野的目標,那他們和她可算是同一陣線吧?
  不過……她看著那張可怕的臉,萬分不願意和他扯上關係。
  她決定把這件事擱在一旁,找出清水仁給她的字條。
  字條上寫有一個外國名字 - Sean Stassen。名字下面有個電郵地址,似是某個機構的官方電郵。她把機構的名字,Beyond Knowledge,打進互聯網上的搜索欄上,首先映入她眼簾的是玩具製造商的公司網頁,接下來是電子科技公司,然後是一間神秘現象研究社。




  那是一間位於美國的民間機構。網頁提供很多關於神秘現象的資訊和新聞,但沒有成員名單。她愈看愈失望,直至讀到一則提及良野剪報上的海龍捲事故的資料。
  文章的筆者小寫S.S.,內容關於海龍捲出現時,附近被偵測到的異象。她讀不明白,只知道筆者懷疑失蹤了的船隻去了另一個空間。另外,他們言之鑿鑿地說附近不但少了船隻,還多了一艘類似船隻的龐然巨物。換句話說,筆者相信有人因為那次事故而去了另一個空間,亦有什麼因而來到這個空間。
  她索性以電郵聯絡那個機構,問筱原英子是否他們的成員。
  突然,她感到有誰在窺看她。她起來看著窗外漆黑一片的山景,毛骨悚然地鎖上窗戶,並緊緊關上窗簾。
  假冒的良野死了,杜司哲答應幫她,她已搬離宿舍,離那張躲在草叢的臉遠遠的,她怎麼忽然擔心自己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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