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一間很著名的寺廟。

著名之處,不是因為這間寺廟供奉了一個有求必應的菩薩。而是一條很長很要人命的樓梯。


「姐……姐…嗄…嗄﹗你等一等嘛﹗」男孩面青咀白,依在樓梯一旁狂喘著氣。

比他高上數級的綾瀨轉回頭,跟他說﹕「嘖﹗你很水皮耶。」只見她還面色紅潤,抱著胸嘲笑說。

男孩活脫脫是個哮喘病人,很難想像他就是從前在校園中叱吒一時的魔鬼擊球手。





他回望身後長長的石梯,絕不明白為什麼其他信眾還可以走得這麼輕鬆。然後,他又往上的寺廟一看。

天啊﹗登天一樣。

「嗄……嗄…其實…我……我畏…畏高的。」男孩反白了眼,很想就似暈倒。

「嘖﹗你怎說是男人耶。」連綾瀨也不禁落井下石一番。

他們已進入了準備大學試的長假。





難得今天不用排戲,於是男孩和綾瀨到這間寺廟,為考試和戲劇祭求個平安、求個成功。

而男孩的心,也有一個特別目的。



塗了一身金身的佛像,面容雖是藏嚴,嘴角卻帶有一點微笑。

佛像腳下的信眾滿有誠心,又跪又拜的,求神庇佑。





綾瀨一向都不相信神明之說,她只覺得「神」這種虛無的東西,只是人類心靈需要慰藉時所產生出來的形象。因此,她在佛像腳前只是公式地閉眼合什了手,隨便地說出心中所祈求的事。

她張了眼,望望身邊的男孩時,就驚訝得有點不明所以。

「良太你…」

綾瀨很清楚知道,男孩從來都相信任何宗教。

然而,這一刻男孩卻前所未見的誠心。

合什的手向佛像拜了一拜,嘴巴念念有詞地說了些甚麼。

旁人不會明白男孩在求甚麼。





但綾瀨卻知他的心意——是向著一個老朋友。

一個叫小川的女孩。


不信神的綾瀨忽然很認真地合什了手,漸漸地閉上了眼,很美微笑。

「菩薩啊,求你祝福這一對互相喜歡,但已經不能再一起的戀人吧。」


佛像依舊的保持著微笑。



= = = =







「甚麼?﹗」男孩生氣地大喝叫道。

求神後,男孩還替女孩求一個好纖。

誰知…

「哎呀?下下籤是嗎?」綾瀨從他的肩後方望望,也一同可惜起來。

男孩生氣得叫道﹕「哼﹗這間寺廟都不靈咧﹗」一時氣憤,他隨意地將籤文丟在一旁。

「哎﹗」綾瀨伸手掩著他的嘴﹕「傻瓜。你數分鐘前才求過菩薩啊﹗怎可以說出這些呢﹗」





男孩驚覺後,就怕得連忙掌嘴。

綾瀨偷偷笑著,就道﹕「別這麼害怕啊。菩薩才不介意你亂說話呢。」

「但是……是下下籤呢?」男孩很失落﹕「這代表甚麼?是我還不夠誠心嗎?還是付不足香油錢?唉……」

男孩落寞地退在一旁,臥在草地上。

他托著頭,望望天空。

今天的天空很藍,還有幾片形狀百變的雲彩呢。

「這是甚麼意思?我明明很誠心了啊。就是希望小川可以得到幸福這麼簡單而已。」男孩﹕「現在…還可以怎樣做?」

為女孩求幸福,是男孩的精神支柱。





誰知,一個下下籤彷彿在告訴男孩﹕你的一切都是白費的。

這怎叫人沮喪?

「你又是這樣子咧。」綾瀨在一旁笑笑地說。

男孩立一立起身,見她笑著抱胸,又道﹕「下下籤又怎咧?那你一直地求,求到變成上上籤就可以咧﹗傻瓜﹗」

綾瀨笑嘻嘻的,充滿陽光少女的氣息。只見她忽然間「得」一聲地打了個響指,
彷彿想出了鬼主意來。


「傻瓜,你跟我來。嘻。」



= = = =



時間,原來快到傍晚。

藍藍的天邊,開始出現微微的昏黃。

綾瀨帶著男孩來到寺廟後山上去。

男孩見綾瀨這樣沒說一句的,便把他帶到這個地方,心中還是很不明白。

昏黃的夕陽之光,斜斜地照在綾瀨的臉上。只見她取出了隨身的記事簿,從簿上撕了一張紙,便道﹕「如果,小川從來都不知道這份祝福,她就離開了。你說可不可惜?」

她微笑,向男孩遞上了白紙。

男孩接過了白紙,若有所思的想了一會,然後叫道﹕「嗯﹗我明白咧﹗」

然後,他執起走珠筆,將心中的情意都寫在紙上。



不久之後,男孩叫道﹕「成咧﹗」一張本是平白無奇的紙張,被填滿了深藍色的字。

只是字體……真的很醜。

在他身邊,靠在欄杆的綾瀨,托著腮子道﹕「可以看一下嗎?嘻。」

男孩笑道﹕「唏﹗怎可以咧?……不過,唸一點點給你也可以的。……嘿,要開始囉。」

他的樣子趣怪,咳清了嗓子,扮作表演朗誦一樣。

綾瀨含著笑,表現得很期待。


「小川,怎麼你不辭而別咧?

你知道嗎?當我知道你會再次離開這個消息時,我內心竟然出奇地很平靜。或者,這是我預料中的事吧。

嘛…不要一面難看的樣子啊。我不是在罵你,而且我由始至終都沒有怪你呢。

哼﹗每次跟你比賽跑、打棒球你都賴皮的,我有怪過你嗎?沒有呢﹗因為你是小川啊,是豬頭良太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可是…

也因為你是我的好朋友……當我知道你已經跟遠滕在一起時,我不知怎地感到很難過。

我好像在害怕些甚麼……對了﹗我害怕失去了你,我的好朋友。

的確,自從你戀愛之後,你就變成了另一個人,好像都把我忘記了。

其實我心中一直都很想向你問個明白,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呢?

老實說,我真的不好過。唉,還很丟很臉地大哭過呢。

哭,我都不明白為什麼好哭。只知道大哭之後,人都清醒了。

當一個女孩子正式墮入愛河後,她的眼中就只有心上人吧?

哈……你說得對啊﹗我真是個豬頭。到了這個時候才明白。

我究竟算甚麼?我只是一個由小被你欺負到大的傻瓜吧?嘿……所以,小川啊,我不會怪你,也不會惱你。

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戶田小川。

所以,我要將祝福送給你。

你還記得嗎?

『你快樂,所以我快樂。你難過時,我都不會好過。』

你跟遠滕一起,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我會好好祝福你倆。

小川啊,你離開我之後,一定要幸福快樂。

你快樂,豬頭就會快樂了。

哼哼,那再見囉﹗」



「呼﹗」男孩呼出了一口長氣,向綾瀨露出了陽光笑﹕「祝福,一定是這個世上最好的禮物吧﹗」

而綾瀨看上去,見他確實有點傷感。她張開了嘴良久,最後還是將嘴巴閉上,一面欲言又止。

只見男孩將信紙對摺又對摺,最後摺成了一架紙飛機。

「好囉,小川。希望,這份心意會寄到你心裡去。」他將紙飛機高高的舉向天,對著眼下已經燈火明亮的市鎮。

男孩一直都記得…


「綾瀨姐姐,我教你一個方法吧,超有效的﹗」

那年,他初初認識綾瀨時教曉她一個排解對思念的方法。


「如果當你在想念一個人的時候,將你的思念寫在紙飛機裡。」

今天,卻是綾瀨教曉他用同樣的方法為女孩送上祝福。


「然後,呼的一聲﹗用力地將紙飛機掟出去,讓它乘著風,將你的心意傳到你想念的人的心裡去。」

是啊,呼的一聲,將它放出去,再寄到女孩的心裡去。


「看—我——的」男孩助跑,正向山下的市鎮,女孩的內心,放出這一艘載著溫暖祝福的紙飛機。

可是。

正要將紙飛機放出去之時,男孩的手卻硬生生的停了下來。

在旁微笑的綾瀨都收起了笑容,疑惑的望著仍然強行傻笑的男孩。

「怎咧?」綾瀨側側說著。

「啊哈,沒有啊,我在算算角度和風向而已。『起不到機』可是很糗的啊﹗哈…」男孩的笑容愈來愈生硬,沈默了半晌才道﹕「再……再來一次吧。」

「好啊。」綾瀨笑笑,又托著腮子。

「好。」男孩呼了一口長氣,心想﹕「來啊,一定要寄到小川的心裡去。」

只見他後退了數步,假裝起充滿活力的笑容,再次起跑。

然而,每一步都顯得愈來愈沈重,而手中的紙飛機更握得愈來愈緊。

因為他在想……

如果放手了,任由回憶在空中一直的飛。

如果放手了,代表再沒有尋回這份回憶的機會。

如果放手了,從今以後就得要忘記她……


最後他問自己一條問題。

捨得嗎?


「不捨得﹗」男孩的腦中突然這樣大叫著﹗

腳,急急的停下﹗

手,硬生生的定著﹗

他緩緩的望向右手,就被吃了一驚。

原來手中的紙飛機都被他推成了一團。

他感到雙眼漸漸地灼熱起來,鼻頭愈來愈酸。然後,就嚐到嘴角有點咸咸的味道。

他抽搐,他嗚咽,過了許久他才知道自己原來在哭。


「嗚……嗚…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哭呢?哈……哈…」到這一刻,他還對著綾瀨強顏歡笑著。

綾瀨看見正想上前之時,但男孩卻突然叫道﹕「別管我﹗」說罷,就頭也不回地往山下奔跑。



= = = = =



「原來……原來…我不能放手嗎?嗎……嗚……」男孩一邊嚎哭,一邊在那條長又筆直的天梯奔跑。

「不能嗎?﹗嗚……」眼淚怎也擦不掉。

「我……心中還記掛著她嗎?…嗚……」抽搐著,抽搐著。

「她……她…對我…這麼的重要嗎?嗚…嘩——﹗…」稍一不小心,他在長梯上摔了一跤,打了幾個葫蘆。

噗﹗

「哎﹗」跌得五體投地。

他就像一個失敗者一樣,這樣一倒,就站起來。

腦中就不斷泛起由小到大,跟女孩一起成長的種種。

他很喜歡跟她打棒球。

他渴想再被她欺負一次。

他仍然很想跑羸女孩一次。

他很懷念每一晚用紙飛機細訴心事的時光。

他不能忘記二人還有「那年的櫻花樹下的約定」

想著想著,男孩很想對天大聲吼叫——


命運在愚弄我嗎?


如果,命運之神一早不將二人安排在一起,也許男孩令天可以很灑脫地放開手,任由載著祝福的紙飛機一直飛到女孩的心窩。

可是,命運之神卻不單將二人拉成一對好朋友,而且更是令二人暗暗地喜歡著對方。

互相喜歡,卻又不能一起,二人之間的距離就好比相隔著百多萬光年的銀河。


「可惡啊﹗」男孩終於忍受不著,握起了拳頭激動地大叫


「很……很可惡啊﹗原來我只不過是懦夫﹗」哭得崩潰了,男孩跪在地上揮拳發洩

撞﹗

「只是一個亂找藉口的懦夫﹗一個以『祝福』為藉口去逃避的懦夫﹗」

撞﹗

「說甚麼我要祝福你?哼﹗放屁放屁放屁﹗」

撞﹗

「我根本就捨不得你﹗」

撞﹗

「我根本就不喜歡你跟遠滕在一起﹗」

撞﹗

「我……我……原來…原來……啊——﹗﹗﹗去死﹗去死﹗去—死—啊—﹗﹗」

就好像打沙包一樣,心中的悲傷已經麻醉了男孩的痛楚神經……但或是說,雙手上的痛楚已不及內心的痛?

只知道,他的雙拳已經打得皮開肉綻,紅紅又滾燙的鮮血自指縫間流出。


「傻瓜﹗你的手都在流血咧﹗」一把嗚咽著的女聲把男孩喊停了。

仍然俯伏在地上的男孩緩緩地應聲回頭。

「嘻……我想剛剛你一定比小川跑得快了。」滿面淚痕的綾瀨對他張起天使般的微笑。

男孩與女孩的事也令這個局外人也流下淚來。

這時男孩還想拋下「誰要你管」這一句,任性地發洩。然而,當他看見綾瀨的膝蓋都傷了,便知道綾瀨原來在後面追著他,而且還不小心摔了一跤。他道﹕「姐姐,你…」連忙站起身,抹去臉上眼淚鼻涕。

「傻瓜,還不快扶我一把。我被你害慘了﹗」綾瀨笑罵著。

男孩邊哭邊難為情地笑,走到綾瀨身旁說﹕「對…對不起了。」右手穿過她的臂膀。

此時,綾瀨說道﹕「你的心意,她會知道的。她可以被你這樣愛著,小川真的好幸福呢﹗」

男孩聽罷,只懂得苦笑幾聲。



= = = = =



山下的一所洗手間內。

滿佈傷痕的雙手扭開了水龍頭,流出的清水沖走男孩手上已經乾了的血跡。只知道,當清水流過他的傷口手時會產生出令人難受的刺痛。

「小川…。」

他用手載了點水,順便洗洗面上的淚痕。

然而,當他把頭栽在洗手盆之時,耳邊卻聽見一把熟悉的聲音。



「你們要給我拍得好看的。總之,我不會一人獨享咧﹗」



男孩耳朵一動,細聲叫道﹕「遠滕?」

那把聲音竟然是遠滕的聲音?

男孩一面狐疑的地抬起了頭,從鏡子中的倒影,看見一個氣宇軒昂的高大男生來到尿池前小解。

男孩一怔,果真是遠滕﹗

「哈哈,這才是兄弟嘛﹗」遠滕身邊還有兩個隨從似的小角色。

「怎麼咧?遠滕君,這次失手了麼?足足搞了半年,才可以騙她上床?」一個將頭染成金色的嘍囉也一起小解。

男孩聽罷了,兩手忽然被電殛了似的,緊緊握成了拳頭。

「遠滕你不是已經跟小川在一起嗎?難道你瞞騙小川跟別的女生交往?﹗」

為免打草驚蛇,男孩一邊裝著流臉,一邊打聽。

可是,愈是聽下去,愈令男孩——


前所未有地憤怒了﹗


「他媽的﹗那傻丫頭一直放不下傻小子。哼﹗傻公傻婆真是天下一對。」遠滕泡這下尿還真長。

「傻小子?哈?遠滕君出手,天下間那有美女不屈服你的淫威下?哈哈哈﹗」另一個一邊耳朵十個耳環的跟班叫道。

「幹你。」遠滕將尿射向他,又道﹕「哈,就是這樣才有趣。她可算是第一位要花很久才可以騙上床的女生啊。」

「多說關於她的事吧,三圍大小、平時穿甚麼內衣都說吧。哈哈哈…想起一會兒也可以上,小弟弟快不行了。」金毛嘍囉拉上了褲鏈。

「她啊,跟別的女生不一樣。性格像小男生,愛逞強,外表可愛死了。哈哈﹗名字很有鄰家女孩的感覺呢﹗」遠滕打打尿震,拉上褲鏈。

「喂喂,那麼她叫甚麼。」

「嘿嘿…她叫——」



「戶田小川。」



遠滕張起了勝利者的笑。他內裡的一顆狼子野心,終於等到這一晚。

只見,他甫回頭,正要步向洗手盆之時。

眼前飆出一黑影。


「禽獸﹗」撞﹗


「嘩﹗」遠滕一聲慘呼,就失了平衝,跌在地上。

他感到鼻頭上劇痛萬分,過了片刻才知道自己剛剛吃了一記重拳。身邊的隨從紛紛上前扶了他一把。

三人一同向前一看,便看見一張被憤怒漲得一臉赤紅的男孩。



「你﹗居然要欺負小川﹗我要—打—死—你—﹗﹗」

他箭步上前,打出一記上勾拳﹗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