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焰吻塵》: 《立秋》
雖説是立秋,但實際上還是三伏天,天氣悶熱得很。陽光正盛,伴隨著聲聲蟬鳴,正是曝曬被褥的好時機。
幾個忙碌的身影在草地上來回,將木屋裏的東西都拿出來放在院中,在日光下泡著。在這其中,還有一次過將整個書架搬出來的,便是載塵。
本來他也和紅豆、黎焰和吻世一起將忘憂屋裏的東西搬出來曬,但後來發現忘憂屋裏的東西其實也不多,不需要這麼多人一起弄,思量了一會兒,覺得大好日光不要浪費,倒不如也拿自己的東西出來曬曬,於是開始從存物袋裏取出一本本殘舊的書,順手放在忘憂正曬著的那幾個空無一物的木架上。
不消一會兒,木架都被書本佔據。黎焰覺得新奇,隨手拿起了一本書在手裏翻著,好奇道:「載塵哥,你怎麼會有這麼多書?」
載塵拿著一根雞毛撣子,正仔細地拂去書本上的灰塵,語氣十分悠閒地道:「我母親喜歡看書,這些書都是她留下來的。」
黎焰一口氣頓時卡在喉嚨裏,擠出了一聲乾澀的「啊——」,一臉不知所措。
載塵聽了這動靜,從書中刷地抬頭,瞅著黎焰道:「喂,你不是在為我難受吧?」
他瞪圓著眼道:「還不收起這令人作嘔的表情!」
黎焰翻了個白眼,鬱悶的感覺頓時消失不見,反嗆道:「我帥成這樣你都能作嘔,你得檢查檢查眼睛!」
會有這樣的反應,其實是因為之前一次,幾人在木屋吃飯聊天時,載塵隨口提起了母親是半靈的事。
「還有,別亂碰我的書,走開走開!」
黎焰做了個討打的鬼臉道:「小氣鬼!」
一邊,吻世用竹子搭好衣架後便走到紅豆身邊。兩人各自拉著忘憂剛洗好的棉被的兩角,用力甩了甩。
黎焰在一旁看著兩人甩著被子,覺得這畫面好像在哪裏見過,想了想,想起了第五峯的峯主永熾和他那夫人。
永熾是長白山出了名的悠閒師傅,篤信天生地長一説,表示作為師傅並不是要整天把徒弟們都拴在身邊嘮叨,而是作引導的角色。因此他講課只會講一遍,讓徒弟們自己去深掘領悟,自己則屁顛屁顛地跑回家找夫人,整天跟在他夫人身後,恨不得能把自己融成麥芽糖,直接黏在他夫人身上。
黎焰曾經就見過他和夫人一起溫馨地晾衣服的場面,兩人看著對方,四周的空氣都好像瀰漫著些什麼他解釋不明白的東西,就像現在紅豆和吻世這樣。
也幸虧第五峯一代傳一代,火靈師兄弟姐妹們都十分相親相愛,永熾的徒弟們學習進展也與其他峯的不相上下。
黎焰挑起了眉,心道:奇怪了,紅豆姐的臉怎麼這麼紅?
然後瞄向吻世的方向,見吻世一臉雲淡風輕,還淡淡地掛著一個笑容。
黎焰思考了一陣,總結道:吻世哥的力氣果然大,不用像紅豆姐這般咬牙切齒地使力。
想著想著,忽然聽到一聲驚呼。
「可別弄濕我的書!」
明明隔了快有兩丈遠,那載塵在紅豆和吻世蕩棉被的時候,還要匆忙地跑去隔在棉被和書櫃之間,激動地張開一雙手臂。
黎焰捧腹在一邊看戲:「哈哈哈!」
待紅豆和吻世晾好棉被,載塵才鬆了一口氣。他抬頭看著大好的日光,突然皺起了眉,看上去十分慎重的樣子。過了一陣,從存物袋裏拿出幾本舊得發黃的書,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架的角落,還下了一個防潮的咒法。
紅豆看著載塵傻乎乎地給書本掃灰的模樣,想著大概叫不動他了,便對吻世和黎焰道:「木屋這麼大,忘憂又長那麼丁點,平日應該也很難自己打掃整間屋,還是順便給她洗一洗。」
黎焰聽完,轉身要走,朗聲道:「那我再去打水!」
卻被從屋內跑出來的忘憂搶先提去了兩個木桶,還邊跑邊大喊:「忘憂去!」
黎焰急步跟上去,想幫忘憂提木桶的時候,卻被載塵往懷裏塞了他那根雞毛撣子。黎焰傻傻地抬頭,載塵仗著自己比他高出一截,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道:「我去就行,你回去屋裏掃灰吧!」
等黎焰回過神來,想用雞毛撣子抽載塵時,載塵已經腳下生風,一溜煙跑遠了。
載塵跨了幾步就追上忘憂,彎腰取過她手裏的木桶,不過忘憂硬是説要自己拿一個,載塵便由得她拿著。兩人走到端午時賽龍舟的湖邊,載塵接過木桶,在其中一條分岔出來的小河邊俯身裝水,還不忘提聲叮囑背後的忘憂道:「忘憂啊!別太靠近湖邊,我看那湖深不見底的,站太近就危險了啊!」
話語剛落,就聽到噗通一聲。載塵嚇得連手裏的木桶都掉進河裏,從原地彈了起來,猛然轉身。
剛還站在他身後的忘憂已經不見了。
他的心猛地提到喉嚨處,在湖邊驚呼:「忘憂!」
隨即看到不遠處漂浮的一抹白紗。載塵雙眼一瞪,想都沒想便縱身跳進湖裏。
還好忘憂漂得不遠,也沒有沉進湖底,載塵熟練地劃著水過去,一手抓住閉眼的忘憂,將她緊緊攬在懷裏,然後立馬往湖邊游回去。
這邊廂,紅豆、吻世和黎焰聽見載塵喊叫的聲音都急忙跑來,剛好看見載塵把忘憂撈上岸的一幕。
三人跑到載塵身邊,他儼如未曾下過水一般,身上半點沒濕。他跪在忘憂身旁,十分自責地皺著眉頭,輕輕撫著忘憂濕潤的臉,把靈氣輸進她的額心,還溫聲低喊:「忘憂......小忘憂,醒醒啊!」
正當幾人都焦急去查看忘憂的情況時,載塵眉心忽然亮起一點白光,忽隱忽現,卻沒有人留意到。
黎焰驀地伸出雙掌,兩朵炙熱的火焰轟地在他掌心滾動,他氣勢洶洶地湊到忘憂身邊,忙不迭被紅豆抓了一把肩膀。
因為緊張而眼眶紅了一圈的紅豆滿臉驚愕,「你要幹什麼?」
黎焰回視紅豆,眼眸裏那紅光亮的驚人,理所當然地喊道:「把忘憂烤乾啊!不然著涼了怎麼辦!」
紅豆又驚嚇又好笑,瞬即凝出一道水波,化去了黎焰掌心的火焰,説:「你這陣勢不是要把忘憂烤乾,是要把她烤熟!」
這時,吻世的聲音淡淡地響起。
「別慌——你們看。」
只見忘憂身上的水都騰空而起,化成了一顆顆圓潤晶瑩的水珠。水波在珠面輕輕晃動,彷彿有生命一般,又在幾人錯愕的目光下往湖面飄去,重新落進湖裏。
此時載塵額上已經沒了亮光,他滿臉愕然,啞聲道:「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紅豆蹙起了眉,站了起來,慢慢走近湖水。她放出了靈氣,往湖裏探去,卻沒有感應到絲毫濁氣,正感到奇怪時,本來波平如鏡的湖面驟然起了漣漪,一道一道由內往外推開,還漫出了淡淡的白光。
粼粼波光匯聚成一顆夜明珠般的水珠,在紅豆眼前輕輕晃動。
載塵和黎焰警惕地將忘憂護在身後,紅豆卻緩緩抬起了手,往水珠探去。
載塵瞳孔皺縮,黎焰驚得大喊:「紅豆姐別碰!」
電光火石之間,吻世已經來到紅豆身邊。他神情冷峻,緊緊握著紅豆的手,要將她扯開的時候,卻被一道奇怪的吸力吸去。
在黎焰和載塵驚恐的目光下,紅豆和吻世的手皆往那詭異的水珠探去。兩指相碰,水珠迸發出絢爛的光芒,整個湖面熠熠生輝,光芒甚至朝天空延伸開去,瞬間就將紅豆和吻世包裹在內。
紅豆恍惚地睜開眼時,一張慈愛熟悉的女人笑臉映入眼簾。
「怎麼突然呆了?你看你忘了什麼東西?」
紅豆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桌上放著一塊藍色面紗。紅豆笑著點了點頭,將面紗別在耳邊,隨即推開竹門,在陰暗蜿蜒的小道中熟練地穿行,離開了洞穴。
她在滿山的紅葉中踏著輕快的腳步,鼻前縈繞的是桂花的清香。她邁著輕鬆的腳步,哼著曲子,摘著各種各樣的果子。她坐在樹下歇息,看著太陽緩緩降落,忽然聽見林裏有奇怪的聲響,驚恐地躲了起來,後來發現了一個倒地的男孩。她躊躇了許久,最終還是笨拙地將男孩放進了竹籃中,將他背回了山洞。
父親與母親雖然擔憂男孩會引來外面的人,暴露他們的位置,卻還是在聽見男孩哭訴自己奴隸的遭遇後決定要收留他。他們給男孩取名阿望,阿望便與她成為了最好的朋友。他們一家在山上度過了幸福的幾年,她還親手用紅豆做了手繩送給阿望,希望他永遠記住,自己不再是人盡可欺的奴隸。
後來,凜冬伴隨著乾旱來襲,她們一家飢寒交迫,母親更是生了場大病。父親和阿望冒著危險離開山洞去找食物和水,她卻在林間收集霜水的時候被人抓去祭天求雨。
她從懂事後第一次看見了山下的風景,卻發現山下的一切都比不上山上自由的空氣,那個堅固安全的山洞,她溫柔的母親、強大的父親,還有總是陪在自己身邊,笑瞇瞇地聽她傾訴的阿望。
腳下放滿了火柴乾枝,火被點燃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圍著自己叩拜,密密麻麻地念著奇怪的經,只有一個孤獨的身影傲然挺立在人群之中,堅定不移地朝她走來——
是她的阿望。
她早已枯死的心中驀然升起一絲希望,只想掙脫掉身上的束縛,朝阿望跑去,牽著他的手一起回家。但那卑微的希望只維持了一瞬,她便倏地清醒了過來。
她逃不了了。
絕望已經將她整個籠罩,她努力地運用最後的一點理智想:她逃不了,但阿望可以!
火舌沿著她的衣襬卷上她的身體,她咬牙忍著鑽心的痛楚,仰天長嘯,盼阿望能夠回到自由的山上,也替自己照顧日漸年邁的雙親。
「如果——!我死了——天會下雨!好——!我死——!」
那些無知的人都被她轉移了視線,他們眼中都流動熱切的期盼。她滑進嘴角的淚水無比苦澀,但她還是拼命擠出一個笑容。
她想著,這樣的話,阿望往後再想起自己的時候,就不會那麼痛苦。
「你聽著——我死了——我愛的一切——不能死——!」
她向神佛祈求:即便她的死已成定局,起碼讓她的阿望活下去吧。
「啊啊啊啊——!」
她的意識在渾身血肉模糊中開始變得散渙,甚至從某一刻起,她便不再感覺到疼痛,只是輕飄飄地從肉體中剝離,浮在空中。此時,屬於阿璃的記憶開始消退,她在半空中凝視著祭台中的自己,留下一句清淡的呢喃,散在風中。
「如果下雨了,即便身有殘疾......是否也能有活下去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