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堆滿了烏雲,黑得很壓抑。天空剎那間被照成一片慘白,隨之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雷鳴。滂沱的雨水頃刻而至,轉眼成了一發不可收拾的暴雨,猖獗地往下墜,濺起了地上的泥濘。



廢棄工廠的鐵皮屋內,小女孩瑟縮在一張發霉的破桌下,摀著耳朵緊閉著眼。窗戶在暴風雨下發出猛烈的撞擊聲,就像有人在屋外瘋狂地撞門。



「不要進來……」小女孩不安地低喃,「媽媽,媽媽……」







「媽媽!」



夏安兒驀地睜開眼,胸口起伏不定。







她盯著天花板,滿臉是淚,一個女人匆匆走進了房間,緊張地問:「怎麼啦?」



她坐到夏安兒身旁,伸手替她擦去汗水和眼淚。夏安兒立刻坐起來,撲進媽媽的懷裏。



「媽媽!我剛才看見一個很黑的地方,在下大雨,還打雷!」夏安兒用力地摟緊媽媽,「我聽見很多尖叫聲,還有狗,有很兇的狗……」







媽媽輕輕地撫著她。



「還有,還有……媽媽死了。」



媽媽撫著夏安兒的手頓了頓,半晌後縮起腳,也躺了上床。她倚著床頭的軟墊,將夏安兒摟進懷裏。



「傻孩子,媽媽不是在這裏嗎?」







夏安兒猛地點頭,捉緊了媽媽的手臂,稍稍安定了些,問:「那我見到的是什麼?」



「是夢。」



夏安兒一抬頭,疑惑地道:「夢?什麼是夢啊?」







媽媽輕柔地回答:「夢呢,就是睡著時看見的幻象。」



「幻象?那就不是真的咯?」



媽媽張開了手臂,偏頭道:「你看媽媽,在不在?」



夏安兒用力點頭,緊緊地摟住媽媽。她還是不放心,要透過媽媽身體的溫度,確保自己已經不在夢裏。







「那就對啦!」媽媽笑了笑,摸摸夏安兒的腦袋説,「好了,太陽都出來了,快點洗臉刷牙,媽媽給你做鬆餅!」



夏安兒將水潑在臉上,用力地拍打臉頰。她看著鏡裏的自己,想起了剛才的「夢」,猛地甩了甩頭。



媽媽很聰明,什麼都知道,媽媽説夢不是真的,那就肯定不是真的。



夏安兒扎了個簡單的馬尾,綁上淡黃色的蝴蝶結。她走到餐桌前,上面放了一份蜜糖草莓鬆餅,香氣四溢。媽媽倒了橙汁,和她一起吃早餐,之後她幫媽媽一起收拾碗碟,到樓下店裏去。







夏安兒將噴霧器裝滿了水,跑去給花兒澆水。



「媽媽!」夏安兒邊澆水邊問,「你最喜歡的花是什麼?」



媽媽側頭想了想,張口要回答時,就有人來了。



「寧姐不好意思!家裏孩子鬧脾氣,我遲了出門!」



蘭姨小跑著進店,匆忙得還喘著氣。



媽媽聽了,笑道:「趕什麼?遲就遲,這裏有我和安兒呢。」



夏安兒用力地點頭,「對啊蘭姨!我七歲啦,可以幫媽媽的忙啦!」



蘭姨眉開眼笑,「我們安兒一晃眼就七歲了呢!長得和媽媽一樣漂亮!」説著穿起了圍裙,打開了保鮮櫃,正要拿客人預約好的花時,外面一陣哭鬧聲響起。



夏安兒轉過身去一看,海叔左手抱著一個流鼻涕的方雅,右手拉著一個流口水的方俊,一副幾天都沒睡好的頹喪樣。



方雅和方俊都哭得淒慘無比,一見到蘭姨,立刻鬆開了海叔的手,掙扎著落地,雙雙跑過去撲向蘭姨的雙腿,用惹人垂憐的小奶音來回哭喊著「媽媽」。



蘭姨聽得心疼,蹲下來將兩人摟進懷中,又對海叔説:「不是都餵了早餐,穿好了校服,就差送去學校了啊?怎麼又跑來這裏?」



海叔哭喪著臉,「我沒有辦法啊!他們一直哭著要找你,我連哄帶騙抱著出門的時候,你看!」他指著手臂上一圈牙印委屈地投訴,「阿雅還咬我!」



蘭姨哭笑不得,夏安兒哈哈笑了出來。海叔朝媽媽雙手合十哀求:「寧姐,今天這兩個孩子第一次上適應班,我一個人真是應付不來啊!你跟阿蘭説,讓她放半天假好嗎?她都不聽我的!」



媽媽聽了,搖頭嘆氣:「阿蘭啊,你是想孩子們都討厭我嗎?説寧姨是刻薄老闆,不讓媽媽陪他們上幼稚園?他們長大後不理我怎麼辦?」



蘭姨抬頭,一臉為難,「寧姐,我……」



媽媽雙手叉腰,「我什麼我?快親他們兩下,然後送去上學!都要遲到啦!」



海叔感動得涕淚交加,朝媽媽連聲道謝後,連拖帶摟的把一家三口都接走了。



「好了!」媽媽瞇著笑眼雙手一拍,「我們先整理好這裏的花,然後就吃午餐。今天收了幾張訂單,安兒放暑假,就陪媽媽去送花吧!送完媽媽帶你去買雪糕?」



夏安兒興奮得連連拍手。



説是送花,其實夏安兒就只是捧著一束鮮花,邊拉著媽媽的手,邊聞著花香,跟著媽媽坐小巴兜風,在街道裏穿梭,看著盛開的鳳凰木點燃街上每個角落。待花都送了出去,媽媽就牽著夏安兒去便利店,讓她挑了喜歡的雪糕,然後大手拉著小手,到附近的公園去。



黃昏,媽媽和夏安兒並肩坐在韆鞦上,腳踩在地上慢慢往後,然後倏地把腳抬起來。兩人在韆鞦上盪著,悠閒地吃著手裏的雪糕。媽媽的項鍊在擺動之間從衣領裏晃了出來,晶瑩剔透的吊墜折射著斜陽的餘暉。



夏安兒的目光不知不覺被項鍊吸引,看得出神。



「媽媽的項鍊好漂亮啊......」



媽媽垂眸看了一眼,問:「安兒想要嗎?」



夏安兒抿嘴,難為情地點點頭,媽媽望著她目光裏溢滿了慈愛,柔聲説:「那安兒慢慢地長大,等你長大之後,如果還想要的話......媽媽就把項鍊送給你。」



天色漸暗,夏安兒牽著媽媽柔軟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時驟然響起轟隆的雷聲。夏安兒幾乎是反射性地蹲了在地上,雙手摀著耳朵,緊閉著眼。



媽媽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迴盪:「沒事的......安兒來。」



媽媽的聲音彷彿從遠方傳來一樣,「打雷了,不要怕……」



媽媽哼唱著一首童謠,那熟悉的旋律,讓她覺得安心的旋律,卻夾雜著她聽不明白的歌詞。



媽媽臨走之前,躺在床上牽著她的手時,輕輕的話語,「有些事情,媽媽不知道做得對不對,但媽媽很愛你,真的很愛你……」



「無論你做什麼選擇,你記住,媽媽永遠都在你身邊……」



夏安兒緩緩地睜開眼,眼尾垂落的兩行淚水已經半乾。



她坐了起來,倚著床頭的軟墊,摟著放在身旁的抱枕,側過頭去看,外面漆黑的一片,雨打濕了窗,嘀嗒響個不停。



窗外倏地變得一片慘白,又變回一片漆黑,夏安兒立刻摀著雙耳,緊閉著眼。但等了好久,預期中的雷聲都沒有出現。



她重新睜開了眼,望了出去——天空不斷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卻沒有半點雷聲。



夏安兒十分困惑,心裏的難受不知不覺便淡了一些。



屋外,雷鳴不絕於耳。安寧花店的屋頂站著一人,身影隱在黑夜的大雨中,只在閃電劃過天際之時,修長的輪廓才被映照出來。



暴雨之中,那人的衣衫半點沒濕。



***



這日,載塵出了遠門,半靈孩子們乖巧地打掃石屋,料理家務,還有照顧那片花草。阿苒跟著哥哥姊姊們忙了一上午,覺得累了,哥哥姊姊們讓他到一旁休息,他便跑到一旁去坐。



坐著坐著,阿苒看見一隻兔子在草叢中冒出頭來,小手縮在胸前,鼻頭一動一動的十分可愛。他跑過去,想要和兔子玩耍,兔子卻蹦蹦跳跳地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阿苒咯咯笑得開心,連忙追了上去。故芒和其他半靈孩子都沒有留意到阿苒離石屋越來越遠,後來居然跟著兔子穿過了第一個連結外界的洞穴。



阿苒連續穿過了另外兩個洞穴,拐進了一個小彎之後,那兔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阿苒睜著無辜的眼睛到處望,噘嘴委屈了一陣,正垂頭喪氣地打算要往回走的時候,卻聽見林裏有動靜。



故芒將半靈孩子們都教得很好,阿苒聽到聲音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躲起來。他躲在一棵粗壯的老樹後,悄咪咪地伸出頭來查看,看見一個人類男人時,不由得一驚。



一個中年男人正撥開樹葉,拿著一根明顯是地上撿來的樹枝擋在身前,滿臉驚恐地走到了剛才阿苒身處的位置。他握著木棍四處戳,又拍打附近的草叢,確認草叢裏面不會有東西跳出來,然後又愁眉苦臉地盯著手機看。



弄了好一陣之後,男人疲憊地嘆了口長氣,尋了棵樹坐了下來,從褲袋裏取出一條巧克力吃了起來。



男人靠著坐的樹正是阿苒藏起來的那棵,他手上的糖味順著清風飄到阿苒鼻前。阿苒吸了好大一口,瞪大了眼睛用力地眨了眨。



他小心翼翼地再扭過頭去,盯著男人看得出神。過了一段時間,阿苒從男人的自言自語中知道了男人是在山上迷了路,想了想,竟打算要親自將男人領到出口去。



此時,載塵正經過此路,忙不迭看見偷偷摸摸地藏在樹後的阿苒,還有那個男人。



載塵臉色一沉,猜出了事情的大概,手上催動靈氣,引來一條小蛇,那小蛇從樹上掛下,剛好垂到男人的臉旁,朝男人吞吐著蛇信子。



男人跟那小蛇面面相覷,一時半會還反應不過來,後來魂魄終於飄回來了,臉上的血色也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嗚呼哀哉地慘叫了一聲,蹦起來逃了,那小蛇就在他後面一直追著,順著出山的路將男人攆了出去。



阿苒知道男人這下一定能夠順利出山,悄悄鬆了口氣,可轉過頭來看見土地公那堪比鍋底的臉時,就知道自己闖禍了,連忙抿抿嘴唇道:「土地公!我......」



載塵乾澀的聲線卻蓋過他的話語:「先回家再説。」



載塵臉色陰沉地抬手一揮,一道碧綠的靈氣從他手心衝上半空,展開成一個巨大的網,朝四面八方蔓延開去,融在空氣之內。阿苒知道土地公是在加固山上的結界,防止人類再誤闖進山。



阿苒一路上跟在載塵身後,偷偷瞄著那高大的背影,心裏十分懊惱。他知道土地公在乎他們,也知道土地公討厭人類——他剛才確實大意了。



回到石屋範圍之內,載塵方才沉重的腳步一頓,平日嬉笑的模樣不復可見,一臉陰鬱地問:「為什麼要出去?」



阿苒從未見過土地公這麼生氣,頓時嚇了一跳,忙搖頭擺腦地澄清:「阿苒不是要離開!阿苒只是看見兔子啦,兔子很可愛,兔子跑出去了,阿苒跟上去,不是故意的!」



載塵控制著臉上的表情,壓抑的聲音問道:「那剛才那個男人呢?你是不是打算要在他面前現身了?」



「我......」



阿苒垂下頭,小心思被土地公看穿了,很是慚愧,便小聲地道:「我見他迷路了,而且看上去很煩惱的樣子,我怕他繼續留在山上會有危險,所以才......」



載塵忍著怒氣,緩緩地吸了一口氣:「......我平常可有告訴你們,人類身上有濁氣,你們的身體是承受不住的?」



阿苒低著頭囁嚅:「有......」



「那為什麼不聽?」



載塵的聲音又輕又柔,卻無比冷漠。阿苒不曾見過土地公這般模樣,知道這次土地公是真的生氣了,便著急了起來,噠噠跑到土地公身前,一把抱住他的雙腿。



「土地公別生氣!是阿苒錯了!阿苒以後絕對不會不聽話,絕對不會跑出洞穴!」



阿苒用力地抱著載塵,還埋首在他腿上磨蹭撒嬌。一會兒之後,阿苒的腦袋上落下了一隻寬大溫暖的手。



載塵還是沒辦法對孩子生氣,只能嘆息般道:「以後別這樣了......你要是出事了,土地公會很傷心的。」



阿苒猛地抬眸,當他看見載塵重新變得溫和的表情時,才終於笑了出來,還鬼靈精地轉移視線問道:「土地公,你籃子裏裝的是什麼呀?」



載塵無奈地用手指彈阿苒的額頭。



「我取了些蜜,給你們弄蜜藕吃。」



説著,阿苒自然而然地牽著載塵的手,拉著他走,又道:「剛才那個人也吃糖啦!我就是聞到那個味道,甜甜的,好像以前也聞過!」



「往後你想吃什麼,就告訴土地公,土地公都給你們做。但要記住,千萬不能出去外面。」



阿苒輕輕晃著載塵的手,不明所以地仰頭,圓滾滾的一雙大眼睛看著載塵,「土地公......你為什麼不喜歡人類呀?」



載塵聞言,搖了搖頭,又緩又輕地道:「談不上喜不喜歡......我根本就不能明白他們。」



載塵聲音無比柔和,眼裏卻黯然無光。



「紅塵人類的愛此一時彼一時。要是有一天,阿苒的心受傷了,就算土地公豁出性命......也保護不了你啊。」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