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焰吻塵》: 《清明》
「心跳正常。姐你今天有吃額外那個控制心跳的藥嗎?」
安寧花店的小客廳裏,方俊正在幫夏安兒撕開套在她手臂上的血壓計臂套。夏安兒搖了搖頭,睡意仍未完全褪去,要靠意志力才能保持清醒。
「那就好。」方俊終於露出一個放心的表情。
方雅在夏安兒的身旁滑手機,悠悠地隨口一説:「姐你知道嗎?你這一病之後,他就下定決心要讀醫科了。」
夏安兒疲憊地一笑,方俊難得露出了尷尬的神情,用手指搔了搔鼻頭。旁邊打理花束的蘭姨抓住機會説:「那你呢?你下定決心要好好讀書了沒有?」
方雅嗅到不對勁,懊惱地希望能回到幾秒前,賞自己一巴掌。
這話題一開始就停不下來,蘭姨苦口婆心道:「中五啦!你以為還有很多時間啊?每天懶懶散散功課隨便做完交上去就算,書都不好好讀!阿俊每次全級第一,你就每次給全級同學包底!我每次家長日笑完又哭哭完又笑,就要精神分裂了!」
方雅聽著這些,一臉不痛不癢,「那你叫他不要考第一,考個中等,我們之間的距離就收窄啦。」
可憐蘭姨手裏那枝鬱金香瞬間身首分離。方俊明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吵鬧,完全沒有任何表情,放好了血壓計後又把沖好的蜜糖水遞給夏安兒。蘭姨把花放在桌上,拿著花莖大步走過來要打人時,方納海就走了進店。方雅抓緊機會,探出頭來大聲投訴:「爸你看!媽摧殘完花,又要來摧殘我啦!」
蘭姨一看見她親愛的丈夫,表情瞬間溫柔多了。
方納海板起臉道:「你又説了什麼不正經的話氣你媽?」
方雅吐吐舌頭,繼續滑手機。
「海叔。」夏安兒轉過頭來打招呼。
方納海坐到單人椅上,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盒遞給夏安兒。夏安兒放下手上的杯,接過那個盒後便打開來。
「我把原本那鍊換了,但洗澡的時候最好不要戴,我看裏面還是挺多細痕的。」
夏安兒説了句「謝謝海叔」,手指輕輕地撫過透明的吊墜,垂眸合上盒後就上樓去了。夏安兒瘦了很多,方雅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輕聲道:「那是寧姨的……」
「嗯。」方納海神色黯然地點了點頭,「安兒之前讓我幫她將吊墜鎖緊一些,説想戴著。」
站在收銀處的蘭姨紅了眼眶,又在回想安兒母親在世時對自己的各種好。她低頭整理開店的東西,帶著鼻音對一對兒女説:「待會陪姐姐去的時候,記得不要亂説話,不要惹她傷心!」
方俊和方雅難得意見一致,同時點了點頭。
夏安兒本來是想一個人出門的,但方俊不放心,方雅又説她無聊,於是她左手挽著一個方雅,右邊又跟了一個拎袋的實習醫護方俊。
天空忽然飄起了綿綿細雨,方俊和方雅忙著在袋裏找雨傘,夏安兒捧著一束淡粉色的康乃馨,在迷濛的煙雨中走向母親的墓碑,途中與一個男人擦肩而過。
方俊終於找到了傘,冷不防被方雅一把搶去,打開了往夏安兒的方向跑去。
夏安兒怔在原地,下意識便回過頭去看那個逐漸走遠的男人背影——
她覺得自己曾在某個地方見過那個男人。
方俊打開另一把傘時忙不迭看見這一幕,眉毛瞬間擰緊了,帶著點説不清意味的目光望著男人消失的方向。
三人來到一處墓碑前。夏安兒彎身放下手中的康乃馨時,一根柳枝映入眼簾,她腦裏忽地浮現剛才那男人的身影。方雅也留意到那根突兀的柳枝,疑惑道:「有人來探寧姨了?」
想了想後又説:「也是,寧姨那麽多朋友。但這人好奇怪啊,放根柳枝在這裏幹什麼?不是應該送花嗎?」
方俊對著方雅的時候最沒有耐性,聽到她廢話連篇的時候總要努力地壓抑想打人的衝動,這時也不例外。他一雙好看的濃眉緊蹙,十分不耐煩地道:「送柳枝是希望一個人留下的意思,你可不可以多讀點書?」
方雅不甘示弱道:「關你什麼事!」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都心火盛,芝麻綠豆的小事都可以吵一頓。正當兩人都憤憤地盯著對方的時候,突然聽到夏安兒風一般飄過的話。
「飛絮飛花何處是,層冰積雪摧殘,疏疏一樹五更寒……」
兩人就好像被潑了盆冷水,瞬間就不想吵了。他們默默拿出準備好的祭品,放在墓碑前,又用毛巾細細地擦拭碑面。夏安兒半跪在地,雙腿早就麻了,但她仍一動不動,茫然地望著母親溫柔地微笑的照片,低聲呢喃著那句——
「層冰積雪摧殘,疏疏一樹五更寒......」
***
那時候,他就坐在泥土上,身後靠著一棵大樹,有什麼東西落在他的皮膚上,冰冰涼涼的。他小心翼翼地看著,眼尾餘光捕捉到一顆晶瑩的雪花,正想仔細看的時候,雪花就消失了。
他抬頭一望,天上飄落更多的雪花,洋洋灑灑地落在樹葉和泥土上,漸漸形成了一層毛茸茸的白。
他凝望著覆蓋泥土的薄雪,聞著地裏隱隱傳來的草青味,心裏十分平靜。他躺了下來,任由雪花在自己身上堆疊,居然就那樣迷迷糊糊地睡去了。睡夢中,他彷彿聽見地上響起了腳步聲,由遠至近,他朦朦朧朧地聽著,依舊沉浸在安穩的夢裏。
當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身上的雪花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布。那布有些粗糙,但很舒服。他攥著布的角落聞了聞,聞到了春天的味道,因為太喜歡了,所以不知不覺把頭藏進了布裏。
這時,耳畔突然又響起了夢裏那陣腳步聲,又輕又慢。過了一會,有什麼東西在他身上輕輕地碰了碰。
他在大地走的時候曾經見過一種生物,那生物散發著令他不舒服的氣息。他每次見到都害怕得很,第一個冒出來念頭就是跑,拼命地跑。
他在逃忙時曾經扭過頭去看,看見地上的花朵被那頭灰黑的生物踩在腳下,看見地上的嫩草被那東西抽乾了靈氣。他難受得不得了,眼裏流出了淚,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自顧自地逃跑。
而今,他感應到有什麼東西就坐在自己旁邊,卻不是散發著尋常動物的氣息時,他本能地升起了警惕的意識,雙手抓緊了那塊布,準備待適當的時刻發難。
下一瞬,那布被緩緩掀開,溫暖的光照進來,落到他身上,一張笑臉映入眼簾。
「醒了就好,來,先喝點熱湯。」
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聲音,很喜歡,就像微風穿過樹葉,又像雨滴落在溪裏,心中那點警惕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眨著眼睛,視線在那張笑臉和「湯」之間來回,之後一把捧過了那還冒著白煙的湯,咕嘟咕嘟地往肚子裏灌。
「你還小,怎麼能躺在紅塵與靈地的交界呢?遇見邪獸的話就麻煩了,知道嗎?」
擁有著笑臉的生物接過了他手中的空碗,還拿了另一塊布替他擦嘴,「我是個半靈……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可以把我當作你的母親,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説這話的時候,那「半靈」微微垂下了眸,長長的眼睫在抖動,好像在害怕,又好像在期待。雖然他不是很懂,但蓋在身上那塊布暖暖的,嘴裏那湯味道甜甜的,那生物的聲音輕輕的,他全部都很喜歡。於是他眨了眨眼,叫了一聲:「母親。」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母親流淚。
與母親同住一段時間後,母親給他取了一個名字。
「母親,載塵是什麼意思啊?」
母親笑著看他,手裏的棉線穿過麻布,她用溫柔的聲線道:「就是『承載大地和塵緣』的意思。」
他半懂不懂地點點頭,乖巧道:「是個好名字,謝謝母親。」
和母親一起相處的數百年間,母親遵守諾言,如同她一開始所説的,將載塵照顧得無微不至,就像人間裏擁有血緣聯繫的母子一般。母親每日都會帶著他在各處採摘靈氣之物,按照節氣烹煮各種合宜的菜餚,載塵總被滿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餚給饞得直流口水。
他看著母親不急不躁地在廚房裏煮飯的背影,幻想著某天由他親手做一頓飯菜給母親品嚐。
載塵漸漸從孩子的模樣蛻變成青年的樣子,修為也在母親的教導下慢慢提升。他喚出靈獸的那一天,母親感動得流下了眼淚。
母親給他講天地初開的故事,給他細説靈與人類之間的關係,還有靈的使命,載塵聽著那些事情,皺起了眉。
「人類既是不潔的存在,我們為何還要拼命去守護他們?」
「因為是一家人啊!」母親回答得理所當然。
「不對啊母親。」載塵青澀的臉上堆滿了疑惑,「人類侵染靈地,向大自然予取予求,卻鮮有為自然著想的措舉,這樣還能算是我們的家人嗎?」
母親聽罷,緩緩地搖頭,只道:「不是每個人類都是那樣的。」
載塵看著母親垂眸揉搓麵糰,再次從母親的目光中讀出一絲異樣。
每次説起人類的話題,母親便會這樣。載塵那時候已經不再是懵懂的小地靈,他知道什麼是半靈,也大致猜到母親曾與人類有過某種羈絆,以致母親一直在言語上維護著人類,以及偏好人間的食物。
不過母親不想回答的問題,載塵只會默默地藏在心裏,因為他不願以勾起母親任何傷心的回憶。
山壁下,母親帶著載塵一起種樹。載塵一把一把地將泥土捧在手心,每次他將靈氣吹進泥土裏,泥中便會長出一朵青蔥的小苗。他彎下身,將樹苗放進地裏。
好一段時間後,載塵站直身拉伸腰腿時,見到母親在將親手培育的樹苗放進泥土裏。
母親是半靈,不能再驅使靈氣。
載塵能夠看到,母親胸口處那微乎其微的淡綠色光芒正徐徐地往四周散去。他就站在土地上,在春風中紅了眼眶。當母親轉過頭來對他笑的時候,他卻匆匆別過臉去,裝作努力工作的樣子。
但他心裏明白,什麼都瞞不過母親的。
他無比珍惜這種在母親愛護下生活的每一天,他如常和母親一起採摘靈氣之物,和母親一起烹飪,和母親一起栽樹。只是每次看到母親逐漸變淡的靈石,他都心痛得像快要死去。
一個蟬鳴不斷的晚上,載塵踏著極輕的腳步走進母親房裏,站在母親床邊低頭注視著母親。他的臉色有點蒼白,似乎在猶豫什麼,不過也只是一瞬。載塵抬起了手,結了手印,將自己的靈氣導出,送進母親的胸口。
看到母親靈石的綠光變深的一刻,載塵雙目裏點燃了希望的光,只可惜他還未來得及展露笑容,那綠光就半點不剩地往外散去。
他重重複複了好幾次,每次都是同一個結果,最後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呆呆地望著母親平靜的睡顏,突然抬起手臂狠狠地咬下去,無聲無息地流淚。
九百八十九年五月又四天前,母親躺在床上,溫柔地握著他的手。母親的樣子老了許多,兩鬢的髮都變白了,但那張笑臉一如既往地溫暖、慈祥。
「如果我知道此生會遇見你的話,或許年輕的時候可以早一點看開,或許能有足夠的勇氣離開他。那樣的話,我還能和我親愛的兒子生活好多好多年……」
母親婉轉地告訴載塵他一直想要知道的事情,但載塵覺得,什麼都沒所謂了。
母親虛弱地抬起手,載塵忙用雙手扶住。母親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的臉,笑著替他擦去不住往下掉的淚。
「那個人死的時候,我也哭了好久好久……」母親的聲音越發虛弱,「但時間長了,落淚的次數就越來越少,直到某一天,就不再想哭了……」
「我最愛的兒子,謝謝你承載了我曾經不能忘卻的塵緣……不要傷心,母親就是化成了空氣,化成了雨,化成了土地,回歸自然罷了……」
「實在痛苦的話,你就把母親就當作一場夢,忘了吧……」
手中的筆桿晃了晃,載塵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垂眸一看,慢吞吞正在用他毛筆的毛刷臉。
這傻龜把自己的臉從青色畫成黑色,還享受地瞇上了眼。載塵把牠捏了起來,放進旁邊一盆清水中,讓牠自己洗臉去。
他的目光落在畫紙上,又發起呆來。
畫紙上,一個穿著輕紗長衫的女子正在揉著一顆丸子,十指纖長優美,長髮輕柔地披在背後,隨風而動。
只是這女子——沒有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