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夜曉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怪異的夢。夢見自己在快要自殺而死的時候,被一名幽靈少女救下了,而對方還請求他幫助她實現心願。
在夜曉爬起床的時候,他的思路才稍微清晰了點,開始想起來昨夜發生的事情似乎並不是夢。但如果那不是夢的話,未免太荒誕離奇了。思前想後,他還是拿不定主意那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希望那是虛幻還是真實。他怎麼想都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貿然答應一個他不認識的鬼魂的請求,怎麼會跟這種麻煩的事扯上關係。他下意識後悔答應幫助幽靈,覺得那最好只是南柯一夢,因為他並不想攤上這種麻煩。但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同樣希望那不只是幻覺一場。
縱然不完全確定是否真實發生過,縱然有諸多搞不清的疑點,依然有一些事夜曉是確定的。他只知道,他確實答應了幽靈要幫助她調查她的事情。他只肯定,他確實很在意這件事情。既然很在意,代表這件事情多少有點意義。那就姑且行動吧,就算只是為了確認真實與否也好。
        「你走運了,我還未死去。」夜曉在外出之前,又碰到了昨晚那隻吃完即走的小黑貓,於是又給了牠一片白方包。
        之後,夜曉翹掉了補課,直接乘巴士到市中心的圖書館。老實說,他也不肯定去圖書館是否對調查有幫助,只是想先去了再說。不然,他也不知道調查應該從何展開,畢竟他連幽靈少女生前的身份是甚麼都不曉得。
市中心的公共圖書館是城市中最大的圖書館,有著歐式的建築風格,周圍被綠樹環繞著,像豎立在都市中的城堡,佔地十二層,藏書量超過二百萬冊。一進門,一股書香味、紙頁味和墨水味就撲面而來。建築物的每層都排列著一堵堵猶如磚牆般高至天花板的木書櫃,每個書櫃都存放著密密麻麻的書籍,每本書籍都印滿一頁又一頁的文字,就像一個浩瀚的宇宙,蘊藏著夜曉窮盡一生都沒辦法全部知曉的知識。這讓他對這個地方抱持很大的期望和信心,他相信這裏肯定多少埋藏著與幽靈少女有關的資料。
        夜曉率先來到圖書館地下大堂豎立著的大牌子前,上面標明了每個樓層的平面圖以及相應設施。一樓是兒童圖書館,二樓是成人圖書館,而三樓就是報刊閱覽區。上面標明了有報刊儲存庫和逾期報刊閱覽區,看上去像是藏有幽靈少女不知道多少年前死於村屋的舊報導。她這麼年輕就死去,想必不是自然死亡,說不定報紙上有報導她的事件。
        於是夜曉乘搭電梯到三樓,來到逾期報刊閱覽區,這裏瀰漫著一股舊報紙獨有的油墨味和霉味。書架排列著顏色各異的資料夾,不同年份的報刊以不同書架劃分,不同報社的報刊以不同顏色的資料夾區分。他繞到最遠的書架,發現連五十年代的舊報刊都有收錄。一想到要翻閱七十年以來的報刊所有的報導,他就覺得一陣頭疼。但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因為他連幽靈少女死於甚麼年代也不知道,只能從年代最久遠的報章開始逐年逐年地瀏覽。
        夜曉擼起衣袖,覺得越快開始越好,於是立刻從書架上隨便選了個報刊,它們是同一報社出版於同一年代的所有報章,他一下子把一整疊黑色的資料夾抽出來。他把它們抱到桌子上,拉開椅子坐下來,事不宜遲地翻開第一本資料夾。一張張原本應該早已發霉的舊報紙被資料夾的透明塑膠套妥善保護,他開始快速地瀏覽起來。
夜曉並不確定由五十年代的報紙開始看是否必要,但他也不確定緋紅磚屋是甚麼時候建成的,只知道它確實是一座非常老舊的村屋,說有七十年歷史也不足為奇,甚至可能更久遠也說不定,因此他不敢漏看任何一年的報導。




一開始夜曉會仔細地閱讀每篇報導的標題和圖片,有時甚至饒有興味地看看報導開首的導言。後來驚覺進度太慢,就只看標題和圖片。再後來,連圖片也懶得看,只留意標題寫了甚麼。一個小時過去以後,他才終於看完整疊五十年代的報紙。他把它們塞回書架,來到第二個書架前,抽出屬於同一個報社的另一疊資料夾。這次他加快了速度,快速地掃視完標題的關鍵字以後就翻到下一頁。
想在這塞滿十座書架的幾十年間的報紙中,找到一篇關於幽靈少女的報導,簡直是大海撈針。但到目前為止,夜曉還是盡量抱持著樂觀的心態,畢竟還沒翻查過的報紙還多著。
一整個下午過去了,夜曉重複著翻閱舊報紙資料夾的動作。現在已經翻到九十年代的報章了,依然絲毫沒找到疑似幽靈少女的丁點資訊。他有點害怕自己翻得太快以致錯過了,但他已經無法停下動作。肚子餓得咕咕叫,他依然顧著瀏覽報紙,沒有想起自己需要吃東西。雖然翻閱了幾十年的報紙都沒找到想要的那篇報導,但他覺得自己很像走過了這座城市幾十年以來的歷史。
接下來,夜曉換上一疊年代比較新近的資料夾,繼續埋首翻查。這疊資料夾只有十年的歷史,也可以說是他最後的希望了。如果這座圖書館真的有甚麼與幽靈少女有關的線索,一定是藏在這疊資料夾之中。
        窗外的天色變得昏暗,圖書館快要關門了,夜曉依然不願放棄。都已經找了這麼久了,今天不找到一點跟幽靈少女有關的東西,他絕不心息。他瀏覽著十年前秋天的報章,雙眼掃視每篇報導的標題,想找到「村屋」、「少女」、「死亡」等的關鍵詞。
        終於,一篇標題寫著「女中學生倒臥村屋亡 疑墮樓自盡」的報導吸引了夜曉的注意。他停下翻頁的動作,仔細閱讀報導內容。
        【本報訊】今晨,一名女中學生被發現倒臥於所居住的鄉郊村屋,根據身上的傷勢,初步判定為從高處墮下身亡,警方列作自殺案處理。
    明姓女死者現年15歲,為聖亞比該書院的中四學生,事發村屋正是其住址。今天早上7時,少女的雙親發現女兒倒臥於後院,送院後證實死亡。根據現場情況推斷,疑似是從村屋的陽台墮下而亡。
    據了解,少女在校成績優異,與雙親關係和睦,平日並無表現出自殺傾向,現場亦搜獲不到遺書,自殺動機仍在調查。
    開學不足一個月,這已經是近日第七宗學生輕生事件,專家呼籲學校和家長應正視青少年心理健康。




        報導的結尾還附上了防止自殺會的求助熱線,但一下子捉住了夜曉目光的,是報導刊登的明姓女死者的照片。只見那是一張女中學生的學生照,當中的女孩身穿潔白的校服裙,淺色的領帶繫得非常標準整齊,如瀑布般濃密柔順的黑髮在腦後束成一個高高的馬尾,眉毛上的齊瀏海修剪工整,一雙杏眼炯炯有神地看著鏡頭,嘴角的笑意跟他昨夜第一次遇見她時一模一樣,報章黑白的印刷更還原了她現在慘白的膚色。看照片,這位明姓女學生,正是昨晚他遇見的幽靈少女。
        「所以她真的存在!我真的遇見她了!她確實死於磚屋!」夜曉這樣心想。經過這一整天的搜尋,他沒想到他真的找到了她。最重要的是,這證明了幽靈少女確實存在過,昨天的奇遇並非夢境,關於幽靈的心願也是真實的,其實這便是他最想確認的事情。
        回程的時候,夜曉用巴士的無線網絡在手機上搜尋關於這件自殺案的網絡討論,逐條逐條瀏覽十年前的網民在網上論壇針對這宗塵封自殺案留下的看法。有人懷疑這根本不是自殺案,因為從只有兩層的村屋跌落下來最多只會骨折,未至於會死。有人懷疑這可能是謀殺案,到處都是疑點,而警方判斷得太輕率。有人則對青少年自殺案非常關注,認為同類的自殺事件太多了,雖然沒有發現遺書,但很可能也是跟其他年輕學生一樣,因為抵受不住壓力而以死尋求解脫。
        夜曉下車以後,還要走大概十五分鐘的路程才到磚屋。他首先要經過一條圍村村落,然後開始上山坡。修築在山坡上的窄石梯凹凹凸凸,並不怎麼好走,還有些在路邊突出來的草叢阻擋去路。拐過一間破落的小教堂後,終於看見在夜色下呈現暗紅色的紅磚屋。
        夜曉也終於想起,剛搬進紅磚屋的時候,祖母有跟他提及過磚屋前任屋主的事情。據說上一家人住在磚屋的時候,發生了一場悲劇,讓他們失去了唯一的女兒。在女孩死後,女孩的家人彷彿也隨她死去般在一夜之間消聲匿跡了,想必是全家徹夜搬離了這棟位置偏僻的宅邸。自那以後,那長滿荒草的山坡上的雙層磚屋便成了凶宅,一直無人居住。直至兩年前,宅邸以低價售出,祖母用退休金買下了磚屋,夜曉和母親便跟隨祖母,一起搬進了這棟磚屋。
        還記得第一次跟著祖母爬上兩邊雜草叢生的階梯時,展現在眼前的紅磚屋的模樣。在夕陽的映照下,磚屋緋紅色的牆身像是由鮮血作油漆塗成一樣。它就在小教堂後面那條小溪的對面岸,一條搖搖欲墜的吊橋搭在流水潺潺的小溪上。通過窄小的吊橋以後,再爬上最後幾級長了雜草和青苔的階梯,終於到達磚屋殘舊的圍籬前。當時,常春藤的藤蔓爬滿這棟空置的凶宅的磚牆,甚至把黑洞般的小窗戶遮住了。那時他已經覺得這座老宅肯定鬧鬼,只是沒想到停駐在這裏的幽魂,竟是如此年輕的少女。
        夜曉推開生鏽的鐵閘門,走到後院的梧桐樹下。他茫然地環顧四周,就在他開始為如何召喚幽靈而苦惱時,幽靈少女就立刻現身了。她出現的時候,他立刻就感覺得到。四周的蟲鳴聲和蛙叫聲驟然靜止,空氣在霎那間變得安靜和寒冷,讓他感覺像是去了另一個時空似的。
夜曉回過頭來,幽靈少女站在他身後,在梧桐樹下,她默不吭聲,只是用等待已久的期待眼神注視著他。
        「妳是自殺而死的。」夜曉告訴幽靈。
        「我死於自殺?」幽靈喃喃重複夜曉的話語。




        「是的。」
        「但不可能呀,我並不是像你這麼懦弱的人,我怎麼會自殺?」幽靈似乎並不願意接受這個說法,對於她來說太難以置信了。
        「報紙上是這麼寫的。」夜曉把在圖書館拍下的舊報導的照片遞給幽靈看。
        幽靈看畢,倚著梧桐樹的樹幹坐到草地上,雙手抱著膝蓋,頭擱在蒼白的手臂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表情充滿挫敗感。
       「原來妳死的時候和我一樣的年紀,都是因為自殺而死。」夜曉發現少女原來是死於自殺的時候,一直有種怪異的感覺,但他說不出是甚麼,「所以我們其實是同一類人,這下你理解我了吧?」
        「原來,我死後,報紙上只是這樣輕描淡寫地報導我的事情。」幽靈並不搭理夜曉,良久以後才緩緩抬起頭來,「可是我並不想死,我為甚麼要自殺?」她一邊沉思著,一邊緩緩地喃喃自語,「我知道了,我自殺的時候,根本不真的想死,所以我死後很後悔,於是才一直停留在這裏,因為我抱著這樣的怨念。」最後她迅速地草草下了這個結論。
        夜曉凝視著幽靈,他很同情她,聽見她說她死後很後悔自殺,又讓他感覺自己有點無法面對她,因為他在一個後悔自殺的人面前嘗試自殺。「如果可以的話,我很願意把自己的性命交給妳。反正我並不想活,而妳並不想死,那我們可以交換。我保證我不會後悔的,這樣可以幫助我獲得解脫,而妳也可以如願活下來。這或許就是妳的心願。」
        「別說傻話了,我敢保證,你絕對會後悔。所以趁著你還有命的時候,好好珍惜你的生命吧。」幽靈揮揮手,趕走夜曉荒謬的想法,然後站起來,「而且,奪取別人的性命,絕不是我的心願。」
        夜曉突然有個猜想,他覺得女幽靈救下他並不只是因為需要他的幫助,還因為她不願意看著他步上她的後塵。這讓他更加慚愧了,但同時他又對於她一口咬定他會後悔而感到忿忿不平。她又不是他,她一個這麼想活下去的人,又怎麼能夠理解一個一心求死的人的心情?她一個這麼渴望活著的人,又怎麼能夠體會完全沒有活下去的理由的感覺?她以為自己很不幸,但她不知道他真的十分羨慕她,羨慕她可以身姿輕盈地飄動,不需要雙肩插著重擔,腦袋不需要被不堪負荷的煩惱纏繞著。
        「我想,我大概是有很多事情還沒做完就死了,所以我不捨得走。」幽靈打斷了夜曉的思緒。
        「我想也是。」夜曉隨便回應著。
「所以麻煩你,繼續調查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