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幾天就是良川同學的生日了。

而今天,她說有急事要先回老家一趟。

本來也沒什麼特別的,但總感覺她的情緒好像有點不對勁。

不過,我也感覺沒什麼資格問她就沒有多問了。

今早良川同學離開前,發生過這樣的事。





「冬夏⋯⋯」

拖着行李的良川同學帶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門前,她把手放在門把上,低着頭如此說道。

「嗯?」

良川同學並沒有把頭轉過來,所以我並不知道她現在的神情。雖然語氣一切正常,但不難感受到,現在圍在她周邊的空氣都顯得壓抑,充滿着悲傷的色彩。

我沒有資格管這些。所以帶着些許好奇,我還是語帶天真地問道。





「⋯⋯還是⋯沒什麼了。我先走了。」

彷彿思考了一會、帶着苦笑的語氣。良川同學就這樣開門然後走掉了。

「嗯,一路順風。」

我只能向着被關上的門這樣說道。

這是我自從認識她以來第一次獨守空房。可能是因為已經察覺到自己的情感吧,空虛和想念的感覺特別巨大。





明明又不是離別,明明過幾天就能再次看見她了⋯⋯

——啊,真想她一秒都不要從我的身邊離開。

把房門重新鎖上後,我的視線不自覺停留於屬於良川同學的那半邊。

由於只是過去小住幾天,良川同學只是從衣櫃拿了些衣服及鋪平了被單便離開了。

眼前不自覺浮現兩道厚厚的車軌。

明明一直都就在眼前,良川同學的床褥被單也還熟悉地擺放在眼前;明明只要走上前幾步就能到達她的領域,可是——

就像我們中間真的相隔了那兩道厚厚的車軌一樣。

車軌接駁着很多電纜線,聽說隨便走下去也必死無疑。





我無法踏出步伐。就像只要踏出步伐,就會掉進車軌裏,必死無疑一樣。

我們之間就像相隔了那道看似這麼近那麼遠,實質不可跨越的距離一樣。明明就在眼前、彷彿伸手可及;可是,偏偏一踏出步伐,就注定邁向死亡。

這也是我沒有着急於向她告白的原因吧。

我們是同性。鑒於現在這段關係也好、現在社會的批評也好,我不想冒這個險。

如果告白注定要滅亡的話,那我寧願把自己內心的想法一直隱藏於心底,不去面對。

我拿出放在抽屜裏的照片。內裏有正常的、有搞怪的、有甜密的,是夏日祭當時拍的。

我以手指輕撫着上面的良川同學,悲傷的感覺油然而生。





難道我的一生也只能這樣,擁有着定格的她嗎?

*

想念的感覺和空虛的感覺都比我想像中強烈。

每天醒來也無法看見她的容顏、聽見她的聲音,只能像從前一樣置身於孤獨裏。

真是奇怪呢,我。明明她只是離開數天,可是我卻度日如年。

果然我一刻都沒有辦法離開她嗎?

無時無刻都想起她的身影、她的話語;明明過幾天就能遇見,可是這刻我卻想直接飛奔到她所在的位置。

唉,還是不要多想了。作為心情轉換,先去購買她的生日禮物吧,畢竟明天就是了。





我一大早便出門了。可是,到達地下取自行車時我才頓時醒覺——

我根本不知道良川同學喜歡什麼。

——對了呢,反正我們也只是偽裝的戀人。

雖然每天都生活在一起,也擁有彼此的電郵信箱。可是,我們卻形同陌路。

——對了呢,我根本從來沒有認真了解過她。

她喜歡的事物、她的價值觀,明明每天都理所當然地待在一起,我卻竟然從來沒有想過打探她的一切。

即使是如此,我也有資格說⋯⋯我喜歡她嗎?





到底我喜歡上的她,是在偽裝戀人上那個充滿演技的她;還是我彷彿從來沒有見識過的真正的她呢?

——我希望我能喜歡上真正的她。

我希望能見識真正的她,不管會是怎麼樣,我都相信我能坦然接受。

*

嘛,總之現在先回去看看找不找到她喜歡的事物的線索吧。反正總不能發電郵問她喜歡什麼吧。

重新回到房間,認真查看她的一切擺設。我才發現自己還是第一次這樣認真地了解她。

她的床褥屬簡潔風,書架與其他的傢俬也並沒什麼特別的設計或特色。全都是順眼而普遍的簡約風;不會像某些人執着於某一種顏色。

書架所放着的是上課用的教科書及字典,以及一些大眾化的書藉。沒有漫畫及小說般輕鬆的讀物、沒有什麼哲理般深奧的書、也沒有統一的作者。

書桌上擺放着的是一般學生會用的文具,沒有特定牌子;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鎖匙圈使她的筆袋顯得特別。筆記本也是普遍學生會用到的牌子,就像購買時沒多想,就隨便買下了一樣。

她的一切都是如此簡約而普通、大眾化而乏味。真是與平常閃耀奪目的她差天共地。平常在眾人中突出而萬眾矚目的良川同學,實際上是一個像這樣普通而沒有特色的人嗎?

雖然一時之間會難以相信,但仔細一想,可能也真是這樣也說不定。

畢竟她真的就像個普通同年女生一樣追求着那些少女漫畫式的戀愛舉動。

但是,也正因如此,我更感對她一無所知。

就連最基本的她所喜愛的顏色也沒有從這遍「普通」中顯露出來,更何況是她會渴望收到的禮物的種類。

算了。既然找尋不到,也就只能按自己的標準去購買吧。

我重新回到地下騎上自行車在這附近轉了一圈。

啊,似乎找到了。與良川同學相襯而價錢合宜的生日禮物。

那是一條手工製作的項鏈。由環環相扣的啡色小鋼圈串連而成的項鏈,及一個四角光芒形狀的鏈墜。四角光芒形狀的鏈墜擁有金色的外框,及檸檬黃色的突起四角光芒。老闆說由於都是用一些回收回來的廢鐵造的,而且在他各種小聰明之下,省下了不少成本,所以價錢才這麼親民。

我單純覺得良川同學會與這條四角光芒形狀的項鏈很相襯就買下它了,所以也不能說有什麼理由讓我要選擇這個款式。

*

當天晚上,良川同學便回來了。

雖然終於能結束這份空虛和想念,但早幾天我那不好的預感應驗了。

「喀嚓——」

「咿——」

「啊、歡迎回——」

邊說邊走向門口的同時,我注意到良川同學的臉容,便不自覺把本來要說的話給停下了。

——她正在哭泣。很淒慘的那種。

淚水一滴一滴從她的眼角流出,垂直滴落地面。

「冬夏⋯⋯」

抱有像在哀求般的語氣,良川同學啜泣着含糊地說。

我瞬間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心底同時很快樂她會願意讓我看見她的這一面。

接下來,我就要看見——她的「真實」,了嗎?

啊,不要多想了。良川同學現在需要安慰,而她選擇了我。

「先進來吧。」

我一改如小孩子般幼稚的心情,認真地說。

鎖上房門並幫良川同學擺放好行李後,良川同學的心情也稍微平復了一些。

我們就這樣並排坐在良川同學的床上。我先開口說了:

「如果你想哭就哭出來吧,這樣會舒服一點。想抱着我或躺在我肩膀上哭也可以,我沒所謂的。」

說罷,良川同學便一把抱着我,把頭埋在我的肩膀裏放肆地嚎淘大哭。

「嗚嗚——嗚嗚——嗚嗚——」

她哭泣的聲音是多麼的清脆而響亮。使聽着的我都能感受到那股深入心坎的悲痛。她的體溫很灼熱、眼淚也全都是微熱的。肩膀瞬間便濕透了,滿是她那止不住的淚水。雖然一句話都沒說,但也足以讓我感受到心痛了。

到底是什麼讓這個陽光活力的班軸核心傷心成這個樣子⋯⋯

「如果你認為可以跟我說的話就跟我說吧。你所說的一切我都會聆聽的。」

我一邊輕撫着良川同學的背脊,一邊以溫柔的語氣認真地說。

良川同學沒有把頭抬起來,只是把我抱得更緊。她緊緊抓住我的睡服,邊哭泣着邊含糊地說:

「我的婆婆死了。」

這句說話是多麼的直接而殘酷。

我被這份沉重震驚得頓時說不出話語,手上的動作也停下來了。

我就這樣迎接她的悲傷。

啊,明明我應該可以做點什麼來安慰她的。可是,我卻不只說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話語,甚至現在也只是像個石像一樣一動不動。

不一會後,良川同學像哭乾眼淚了一樣停止哭泣。她抬起頭,苦笑着看向我說道:

「對不起呢,這麼突然嚇着冬夏了吧?」

——為什麼要道歉?該道歉的應該是這個給不出反應的我吧。

「這事棗只跟過我說嗎?」

啊,我在幹什麼啊?這是什麼自私的問題?何況明明現在絕對不是問這些的時候!

良川同學明顯也嚇了一跳。只見她愣了一會後點頭回應道:

「嗯。」

看我沒什麼回應,良川同學冷靜後把身子轉回去。她低頭看着純白的地板,繼續悲傷地說道:

「婆婆在世的時候,我曾經跟她約定過。說在她去世前,我一定會給她看看我的戀人。」

「啊,所以幾天前的早上,棗才——」

——叫住了我。想讓我這個「戀人」配合她,讓她的婆婆安心吧。

我看着良川同學被陰影染黑的後頸,回應道。

「嗯,但是我不想讓冬夏感到困擾,而且欺騙婆婆也不對,所以便沒有這樣做。」

良川同學抬起頭看向我。微皺的雙眉配合半垂的眼簾,她就這樣苦笑着把話說出口。

她的話語是經過修飾的,因為她沒有把那可悲的事實說出口——

——我們只是偽裝的戀人。

對呢,我只是良川同學為了體驗戀愛的感覺而找來的偽戀人。我們又不是真正的戀人,也難怪她有這樣的想法。

我下意識看向她那雙最先吸引我的眼眸。

她的雙瞳依然呈現那深奧的紫色。只是,那份深紫已不像從前一樣透露着如黑洞般彷彿隨時把人吸進去的吸引力、也不像從前一樣如劇毒般伸出藤蔓束縛住我的內心;那份深紫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深色,分散、混濁,而不復光輝。

不行。我不能看着這雙眸失去光彩。

我看向手機上的時間。現在剛好是12時正,剛好來到了良川同學的生日。

我暗自下定了某種決心。

「現在剛好12時呢。生日快樂喔,棗。」

我微笑着向良川同學說道。

換來的是意料之中良川同學的驚訝臉。

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吧。畢竟一般人都不會在這種時候說這種事。

「這份是生日禮物。因為感覺會跟棗挺相襯,便買下了。希望你會喜歡吧。」

我從口袋挑出今早買的項鏈,遞到良川同學的手中說道。

「謝、謝謝?」

換來的是良川同學禮貌的話語。這也是意料之中的。

以後每年生日前一天,都會是喜愛的親戚的死忌,肯定會很痛苦、很煎熬吧。而我想表達的是——

我一邊用手擦乾良川同學臉上還未擦乾的淚水,一邊筆直地向她傳達我內心的想法:

「我才不會感到困擾啊。」

「雖然我不是棗真正的戀人,但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陪你渡過每年的這一天。而這份心情,不管過了多久都不會改變,也絕不會背叛你。」

啊,我在裝酷說什麼自大的話啊?

遲來的自知之名又在心頭迴盪。

真是的,明明連朋友也不知算不算是。

良川同學聽後,先是雙眼睜大嚇了一跳;接著又以那種像在苦笑一樣的語氣勉強地回應道:

「真是的,你這麼說的話——」

——良川同學停頓了數秒,接著把頭轉回那純白的地面,繼續說道:

「⋯⋯我又該如何回應你呢?」

——我能感覺到,這句話是真心的。

明明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內心卻彷彿翻起波濤駭浪。

這就是⋯⋯真正的她,嗎?

雖然良川同學沒有給出明確的回應,可是我卻感覺像被拒絕了一樣。

彷彿感受到那種不對勁的尷尬感般,良川同學拿起我送給她的項鏈遞到我面前,微笑着向我說道:

「對了,這個謝謝你了,冬夏。我會好好珍惜的。能幫我把它戴上嗎?」

雖然良川同學的語氣上明顯比剛才輕鬆了,但我還是覺得這只是她為了緩解氣氛而說出的客套話,並非出自真心。

該怎麼辦?如果她的「真實」就是像剛才那樣的拒絕,那我果然還是一直不表白比較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