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學校規定學生必須陪同家長面見老師,許諾言早已預先記錄好各人見家長的時間,以便分配崗位輪替。施詠雩卻一直沒有報上時間,直到家長日當天她才說:「我不會陪家長見老師,能全天當值。」
列向丙卻很堅持地說:「學校規定了學生一定要一同出席,不能不去。」
見施詠雩有點不耐煩,許諾言便對列向丙說:「Mabel說不用就不用,你別管這麼多。」
列向丙很想打爛沙盤問到篤,卻被施詠雩的眼神嚇窒,不敢問下去。
領導生們負責於各樓層的等候室接待等候面見老師的家長,學生會眾人則被安排到各個特別室招待入內參觀的家長。許諾言主要按各人的選修科來分配工作,列向丙便順理成章被分配到五樓的生物室。
高中班別只有一位班主任,為了減輕班主任們的工作負擔,學校安排了每班的其中一位主科任教老師分擔見家長的工作。5D的英文科Miss Leung是今個學年新入職的年輕老師,也是第一次以老師的身分見家長,難免有些緊張和錯漏。待施詠雩的家長來到時,她才發現手上的成績等級分數對照表已派完。但出於禮貌,不能打斷課室另一邊家長與李文娟老師的面見對談,更不能把面前的家長獨留在課室,便只能請在旁近生物室當值的列向丙幫忙到教員室領取。生物室剛好沒有家長參觀,列向丙便馬上跑了一遍。
課室內,Miss Leung一直感受到來自施詠雩家長的傲視。那是一個穿得光鮮亮麗的女人,脖子、一雙耳朵和左手無名指上都戴着閃閃亮亮的珠寶,臉上的妝容更是精緻無比。Miss Leung很努力地帶動話題,希望對方可以給予回應,但最終也都只換來一句「我唔清楚」或者「我冇諗法」。見到列向丙回來,Miss Leung才鬆了口氣。她邊說謝謝,邊接過列向丙遞上去的一疊紙張,並隨手拿了一張放在家長面前。
「不好意思要妳久等了。施太妳可以看看這張對照表,詠雩的成績都屬於中上,尤其是中文科和VA科⋯⋯」
「是梁老師對吧!不好意思,我不是施太。」她的語氣裏充滿着鄙夷,把Miss Leung的說話打斷了。
Miss Leung慌張地看了看枱上的文件:「對不起,請問妳⋯⋯不是施詠雩的家長嗎?」




「我想妳是剛剛才開始在這間學校當老師,所以不太清楚狀況。我的確是施詠雩的家長,是她的監護人,但我不是她的媽媽,更不是施太。我是張太,是施詠雩爸爸唯一的太太。」
Miss Leung當下就呆住了,她完全搞不懂自己聽了些甚麼。李文娟急忙停下自己的面見,走過去化解尷尬局面。而正好親耳聽到一切的列向丙,此刻已被震撼得呆站在原地。
家長日的工作完結後,施詠雩和季秋怡分別由家人開車接回家。看着車上的施詠雩,列向丙想得很入神,許諾言撞一撞他,道:「看甚麼看?你是痴漢嗎?」
列向丙難得地神情凝重,說:「問你件事。如果阿爸的老婆不是自己阿媽,那是甚麼意思?」
「吓?有可能是父母離婚後阿爸再婚。」許諾言覺得列向丙的問題很奇怪,道:「好端端的為甚麼會這樣問?」
列向丙繼續問:「如果阿爸與自己不同姓,那又是甚麼意思?」
許諾言微皺着眉頭想了想:「可能⋯⋯是繼父?不會吧!難道你不是水叔親生的?」
「唉,不是在說我,你別亂說!」
列向丙用力踢向許諾言的屁鼓,許諾言馬上避開:「所以你到底在說誰?奇奇怪怪的。」
「因為是私生女,所以跟親生阿媽姓。」




列向丙和許諾言朝聲音的來源看過去,彭定煜正倚在禮堂對出的學校玻璃正門上。
許諾言第一反應是走上去,道:「你剛剛去哪裏了?走着走着就不見了。」
列向丙卻在意另一件事,馬上衝上去說:「你在說誰?誰是私生女?」
「施詠雩。」彭定煜看着列向丙認真地說。
列向丙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話,他覺得這是一個玩笑:「癡線,開玩笑找別的,這一點都不好笑。」
「OK,你不相信我也沒問題,你就當沒聽過我剛剛說的話吧!」
列向丙卻顯得更在意,連忙說:「喂,唔係啊!你在哪裏聽說的?誰跟你說的?」
彭定煜沒有回答,只說:「所以?你信我嗎?如果不信,我說了又有甚麼用?」
許諾言搞不清楚狀況,道:「等一下,你們到底在說甚麼?」
列向丙卻用力點點頭:「我信,只要是你說的我就信。」





星期一放學後,列向丙如常到VA室去。施詠雩早已習慣列向丙的存在,卻總覺得今日的他有點不尋常。他看着施詠雩的眼神充斥着傷感和猶豫。
列向丙一直維持着同一個眼神坐着,施詠雩也不理會他,直到六點多,VA室裏只剩下他們二人。施詠雩收拾工具準備離開,她忍不住問列向丙。
「今天不用趕回家吃飯嗎?」
列向丙站起身,背上書包,只道:「我陪妳回家。」
施詠雩起初是拒絕的,但也禁不住對方的一再堅持,只好點點頭。
十分鐘的路程,列向丙一直很安靜,施詠雩覺得這根本不是平日的列向丙。
「你今天搞甚麼?是不是發生了甚麼事?」
施詠雩第一次主動關心列向丙。列向丙停下腳步,抬頭看着施詠雩。施詠雩與他目光交錯,昏黃的街燈把列向丙的模樣映照得格外哀愁。
「到底是甚麼事令你⋯⋯」
施詠雩的話說到一半,列向丙已大步踏前,把對方擁入懷中。施詠雩呆了幾秒才用力掙開列向丙:「你癡咗線啊?」
列向丙甚麼都不說,只是默默地把她再次抱入懷。施詠雩比之前更用力,出盡力想把他推開。
「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了。妳沒有錯,妳只不過是太寂寞,渴望得到關心和愛而且,妳沒有錯。」
施詠雩的雙手瞬間停住了。在她的記憶中,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她從不奢望得到別人的理解,也不屑與別人解釋自己的一切,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出生本來就是一種罪,她的命早已注定是一場悲劇,她不配得到原諒。而如今一句突如其來的「妳沒有錯」令施詠雩很混亂,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值得被愛,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沒有錯。





這天中午下起了微微雨,大部分學生都留在學校用膳。VA堂遲了下課,施詠雩到達飯堂時已坐無虛席。許諾言向她揮揮手,叫她過去一起坐,她卻搖搖頭,轉身便往小食部走去。
「有位置為甚麼不過來一起坐?」許諾言奇怪地說。
列向丙心裏猜到原因,便說:「可能她忽然不想吃飯堂的餸菜。」
許諾言皺皺眉:「走了進來才忽然不想吃?」
見列向丙不再說話,低頭着默默吃飯,許諾言就猜到原因,便不再多問。
午息鐘響起,列向丙先行離開飯堂,剩下許諾言和季秋怡二人。
許諾言早就吃完餐盤裏的飯菜,他看着季秋怡專注吃飯的樣子,道:「妳真的很像兔子,咬東西的時候兩腮會鼓起來,很認真地吃着。」
季秋怡看看他,又看看四周,說:「不要總是盯着我看,其他同學會誤會的。」
許諾言也往周圍看看,道:「根本沒有人看我們,妳怕甚麼?」
「我不想別人誤會我們。」季秋怡說。
這句話徹底惹怒了許諾言。許諾言的怒氣莫名而至,他站了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飯堂。季秋怡沒想到許諾言的反應會如此大。她仔細回想剛剛說的話,那明明是事實,她與許諾言的確只是同學,這又怎麼能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