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五星級酒店的中菜廳不論是裝潢氛圍還是食物質素甚有水平,城中最受歡迎食府之一的頭銜當之無愧。據說三個月內的訂枱已滿,謝明彥「碌爆人情卡」才能勉強地帶謝母來這裡吃飯。

 面對滿桌的美饌佳餚謝明彥卻坐如針氈。

 整頓飯下來,坐在對面的人表現得心事重重。謝明彥一直挑起話題,說東說西,她要麼扼要的回答一兩個字,或者點點頭搖搖頭。

 謝明彥抿一抿嘴,忍不住開口問:「媽,你怎麼了?」

 「嗯?」謝母緩緩地抬頭,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餸菜不合口味嗎?」

 謝母搖搖頭,「不是,挺不錯的。」

 「身體不舒服嗎?」謝明彥擔憂地觀察著她的神色。

 她再次搖搖頭,「啊,沒有。」

 「那是怎麼回事?」





 她放下筷子,怔怔地望著謝明彥,「昨天跟你爸見面了。」

 謝明彥一臉不在意,「喔,他找你幹甚麼?」

 「他讓我跟你說,是時候成家立室了。」

 謝明彥嗤笑一聲,「要說他自己跟我說,讓你傳話是甚麼意思。」

 謝母語重心長道:「你爸也是關心你。」





 「關心我?他甚麼時候關心過我?」謝明彥冷著一張臉問道。

 「唉,算了。我們不要再說他了。」他深呼吸一口氣,波動的情緒逐漸平靜下來。

 「不過媽媽也想知道,你甚麼時候帶女朋友回家呢。」

 謝明彥心底泛起了一點心虛,笑道:「媽,我還很年輕,不用著急。」

 「不年輕了,我還等著抱孫呢。」

 果然說到結婚這種事情,小孩的話題便隨之而來。謝明彥咽了咽口水,小心試探道:「要是……我不想呢?」

 「你不想要孩子嗎?」謝母蹙眉問。

 「其實,我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謝明彥垂下眼簾,聲線越來越小聲。





 「你知你爸的想法吧。」謝母嘆息。

 「你呢?你有甚麼想法?」謝明彥反問道。

 瞧著眼前的大男孩,謝母不由得有些恍惚,她最疼愛的人從昔日青澀蛻變為成熟穩重的男人,歲月總是在不自不覺間流逝。

 「明彥,我只希望你過得開心,如果你已經想清楚,我便不會勉強你。但世界並不友善,你選擇了這條路,面對的困難比你想像中多。」

 謝明彥聞言一愣,隱約有個想法在腦中一閃而過卻抓不住。

 他心裡一慌,期期艾艾地說:「在說甚麼呢?只是不想要孩子,能有甚麼困難。」

 沒有一絲猶疑,謝母斬釘截鐵地道:「明彥,你跟溫梓澄在一起吧。」





 謝明彥一顆心先被吊得高高的,然後倏地重重墜入深淵。他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四周的空間被扭曲不成形狀,視野被黑暗遮蔽,只聽到自己的怦怦作響的心跳聲。

 過了半天他才張嘴,說話的聲音異常地沙啞,「我……」

 謝母輕輕撫上他的手,暖意從手心徐徐流過,猶如寒風一縷暖陽,溶化了內心的焦慮與不安。

 「我永遠是你最強的後盾。」

 這句話落下瞬間,謝明彥抬眸,溢在眼眶的淚珠模糊了視線。朦朧間凝視著母親不知甚麼時候多了幾條細紋的雙頰心頭一酸,所有偽裝、謊言如同骨牌般一一塌下。

 他一邊強忍淚水,哽咽地說:「我……對不起。」

 謝母依然緊握著他的手,半點也沒有鬆開的意思,「傻孩子,你在害怕甚麼?」

 謝明彥吸著鼻子,帶著濃濃鼻音,「我,我不敢跟你說,我,我怕你會失望,你會傷心,你會反對。」





 謝母無奈地笑一笑,「昨天我已經猜到了,長到這麼大,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眼睛不會騙人。我回去想了很多,說不驚訝是騙人的,也曾冒起讓你們分手的念頭。」

 她搖搖頭,繼續道:「但我了解你,你不易與人交心,所以你是真的愛那孩子。」

 「活到這個歲數,甚麼風浪沒見過呢!我只有一個願望,你過得幸福就行了。」

 淚水衝破最後防線,順著眼眶如斷了線的珍珠大顆大顆地擲下,沾濕了衣裳。謝明彥激動地摀住嘴巴,微弱抽抽搭搭的哭聲從指縫間漏走。

 母親的理解和成全把壓在心底的沉沉大石一下子瓦解,所有情緒都在這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