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起吃飯。
 
伊嵐將餐牌遞給阿行:「呢間好食,你可以帶青青嚟。」
 
她的語氣很輕,就像真的和朋友說話。她沒有心痛,但說出口時,也覺歲月如流。
 
她很後悔昨晚和他講青青的不足,這本來不符合她的性格;既然願意默默守護愛人多年,為何要在偷戀結束之時,令二人都不夠體面。不,不,再想回去,她也不該叫他與她有邊緣性行為,多可笑,二人正襟危坐,然後她忽然自我感動、悲壯,打定輸數不能和他發生關係,便命令他做出可接受的事——她如此想。
 
「嗯。」阿行應。
 




他又說:「Sorry。」
 
她低頭:「冇事,唔好婆媽。」
 
「我做得唔啱,做得唔好,好多嘢都係我錯。」
 
「唔好講呢啲啦。」
 
「對唔住。」
 




「屌,男人老狗,扭扭擰擰,婆婆媽媽,本小姐要脫離你呢個poison jj。」
 
伊嵐俏皮,但阿行清楚看見她的眼白佈滿紅筋。
 
「你好好啊。」
 
「收皮啦柒頭,唔好派卡畀我。如果我而家先識你,兵都唔會收你做。」
 
這是真事。伊嵐身邊充滿美男,類型更各式各樣,理解成年人世界法則的她,不會無故喜歡阿行。
 




「吓,點解?」
 
「指法不怎麼樣。」她調侃他。
 
「真事咩?」他翻了個白眼:「是但,點話點好啦。」
 
「天知地知。」
 
這段對話尷尬地結束。
 
之後,他們如常,但又無法如常。
 
他們沒有私下相約,但有共同朋友的聚會和活動,譬如中學飯聚,協會見面。
 
伊嵐還是有和阿行講些不痛不癢的話,講起舊時醜事,搭話幾句大學現況,搞活動時亦會正經地跟從他的想法。他也因此順應局面,和她似平時見面地聊幾句,畢竟這些場合,很難不友好。




 
但當他們獨處之時,真的只能寒暄。
 
「做完嘢啦,返屋。」
 
「聽日要返工?」
 
「係啊,我又打緊幾份工。」
 
「哦,我都啱啱搵到份summer intern。」
 
她未曾與他投入戀愛,卻將他當成真正的前度。
 
歡快地互相調侃,已不復存在。想要好日子長久,始終需要朦朧的掩護。
 




好尷尬。
 
她一想到自己曾經和他親吻,卻沒有下文,便覺得很丢臉;偏偏她已經立誓遺忘此事,又無法光明正大地將鬰悶傾訴於他。
 
此事丢臉在於,她覺得下作,即使不算是很錯誤的選擇,但仍然傷了自尊心。
 
何況,她已經表白,她時常自覺「輸了」,低於他;朋友那種平等的情感關係,搖搖欲墜。
 
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原本,伊嵐希望的是,將心事講得清清楚楚,她便會勒令自己放下,再與阿行做回好朋友。她不願因為這無法開花的偷戀,而失去一個可愛可親的朋友。她知道,他也是這樣想。
 
然而失敗。
 
和他們原本的估算,完全不同。




 
電視劇、動畫、小說,會將男女主角塑造得大光明正氣,不會一去不返地作出錯誤決定,不會失禮地傷害任何人,所有善良角色都永遠做好事,所有壞人角色都該死。只是現實,走向難以如此理想,猶豫不決是臨時,嬲怒委屈因衝動。她沒有good ending或bad ending,因為還有未老的生命。
 
「到伊嵐!真心話定大冒險?」
 
有時聚會,阿行經常坐到伊嵐旁邊,人人都知他們相識最耐,日日打打鬧鬧,最為親近。
 
「真心話!」
 
「有冇鍾意過在場嘅人?」
 
「冇啦,我只鍾意靚仔,sorry。」她否認。
 
阿行失笑,她是他熟悉的鄧伊嵐,即使已較從前疏遠。
 




「阿行係咪知道啲咩?喺度陰陰嘴笑。」
 
「冇呀,支持嵐姐鍾意靚仔咋嘛。」
 
阿行感受到伊嵐的疏離——不是她有意為之,而是,每當講起與愛相關的話題,她都會迴避。她不會再講其他男子,誰有意,誰無意,她都不如以前般分享。
 
他沒試過被好友喜歡,也未曾喜歡好友,以為將事講清講楚,應她的願、努力不過分偏離航道,便能回到最初;即使他知道會有些微差別,卻不知原來,真令人難受。
 
在他眼中,她好強、獨立,有千金小姐的驕傲,然後,他也知道她的脆弱的一面,無論因為何人。但似乎,最近,他都沒有看到。
 
「阿行係咪出咗pool?」
 
「係啊。」
 
「幾時帶女朋友嚟聚吓,我哋會好好孝敬阿嫂。」
 
沒有其他人知道伊嵐喜歡阿行。
 
她連Ryan都減少聯絡,只簡單交代:一切都完結。
 
她想保留最後的餘韻,趁情感還未麻木,此刻仍清晰記得和他牽手的感覺,便不要再提,免得只成為一種慣性的訴苦——那明明是愛。於是,她不再與阿行講她的愛情,免得似開封包裝一樣漏氣,變成殘品。
 
「唔好嚇親人啦,你哋咁狼死,阿嫂好清純㗎。」伊嵐搭話。
 
「唓,我哋呢度個個都好乖。」
 
阿行說:「有機會呢度全部都出晒pool,就一齊攜眷出席啦。」
 
伊嵐與阿行四目相投,訕訕移開目光。
 
她沒有復原,但不願再停留,眼前這男生已傷害她的尊嚴。她的朋友之位,無法再稱職。即使一直無怨無悔,但將一切都自我披露,到底難以假裝無事發生——
 
他們曾經都以為可以。
 
「喂,」伊嵐與阿行耳語:「我哋仲係咪好朋友?」
 
「係嘅。」
 
「我唔想喎。姐姐我攰啦,休息吓先,遲啲先同以前一樣,做你朋友啦。」
 
「好。」
 
伊嵐不想無聲無息地與阿行疏遠,失去這個朋友,從來非她所願。
 
她更不想讓他覺得,他們永遠無法相處自如了;於是,她開口提醒,此舉,不為斷絕情誼。
 
畢竟沒有永遠之說。
 
有些人換個時期看待,感受完全不一樣。
 
阿行明白她的用意,再次強調:「隨時歡迎。」
 
「唔好講得咁歡樂啦柒頭,呢個係下策嚟,」她瞪一瞪他:「我哋bad end。」
 
「因為我做錯決定。」
 
「我早過你。」
 
她笑笑,又說:「得閒先約你食飯,唔該遲啲share UGXX啲source畀我。」
 
「你未讀咩?」
 
「係,諗住暑假讀,但reg唔到……」
 
「返去send畀你啦。」
 
此刻,友情越深,越不能繼續若無其事地做朋友,伊嵐故暫時離去,應該,能多將損失降到最低,起碼不在沉默中委委屈屈、每日故作大方地面阻阻,消磨原先熟絡的親近。
 
她還愛他,只是,這會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他又回復孑然一身……不,關她什麼事?即使相關,她也不應在此刻思想。
 
商科尖子決不再做虧本的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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