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晶瑩剔透的雪花在金黃的陽光下閃爍耀眼。屋簷和枝椏上的雪抵不住陽的熾熱,逐漸化為雪水,一滴接一滴地墜入凡塵。
 
    張美寧捧著幾身絲製旗袍走進郭陶陶的房間,將旗袍用衣架掛在衣櫃的正中央,然後將紅絨窗簾拉開。郭陶陶倒臥在床,日光雖刺眼,但她嘴角一直掛著的笑容。
 
    「小姐,該醒醒了,九點了。」張美寧輕拍郭陶陶的手臂。
    「噓……」郭陶陶瞇著眼,伸出食指放在嘴邊,「我在做美夢呢!」
    「噗嗤,」張美寧忍不住笑出聲,「小姐做的什麼美夢呀?居然不捨得醒來。」
    郭陶陶瞇著眼傻笑,又翻了個身。
    「好,那十分鐘後,我再來喚小姐。」張美寧笑著退出房間。
 




    十分鐘後,張美寧還沒來,郭陶陶自己便醒了。她愣坐在床上,不斷撥弄雜亂的髮絲,想起適才的夢又笑了。
 
    牆上的時鐘提醒郭陶陶該起床梳妝打扮了,今日可是要出席程家小姐的十八歲生日宴會。
 
    郭陶陶從衣櫃裡拿出一件張美寧今早剛放進衣櫃的絲製長袖水墨旗袍,又給自己戴上一副珍珠耳環,提著手提包和白色呢大衣便走下樓了。
 
    正坐在沙發上看書的郭梟鴻瞥了眼女兒說:「今日你雖不是主角,但也別忘了瞧瞧有沒有喜歡的公子哥。」
    「知道了。」郭陶陶摟住坐在沙發上的父親。
    「多大了,還撒嬌。」郭致遠從二樓走下來。
    「哥哥怎的換了一身軍服?」郭陶陶又跑到哥哥跟前。




   
    郭致遠一手插在褲袋,一手捧著軍帽,慢悠悠走到玄關換上皮靴。郭氏父子回北平已有兩個多月,雖也偶爾穿著軍服往參謀部跑,但郭陶陶意識到近日父兄幾乎每日都著軍服,也總是很晚回家。換好鞋的郭致遠站在門邊等妹妹一起出門,他雖未明言自己要去哪兒,但郭陶陶知道他定是要去參謀部。
 
    郭府的車剛駛進市區,郭陶陶隔著車窗便瞧見賣報童舉著報紙在路邊亂竄。
 
    「停車。」
    「怎麼了小姐?」
 
    郭陶陶下車招來賣報童,買了一份報紙。
 




    「走吧。」
    「是。」
 
    轎車搖搖晃晃地開著,但也無阻她看報。
 
    「昨日東北發生國共兩軍衝突,華北局勢亦不明朗……蘇聯軍隊正式撤離我國,其佔領區域已由共產黨掌控……國軍難以攻破共軍據點……」
 
    郭陶陶蓋上手中的報紙,望了眼身旁穿著軍服的郭致遠,鼓著腮低下頭。
 
    「到了,小姐。」
    「好,你四點左右再來接我。」
 
    郭陶陶將報紙扔在車上,朝郭致遠揮揮手,便提著手提包和外套走進程府。
 
    老樹胡同庭院內,秦懿晟看著與郭陶陶相同的報紙,也擔憂著她擔憂的事情。




 
    「浩!師弟!」許懿祥提著長袍衝進庭院內。
    「怎麼了,師哥?」秦懿晟第一次看見穩重可靠的師哥如此失態。
    「師傅……師傅被空軍中將王華忠抓走了!」許懿祥臉色蒼白。
    「你說什麼?」秦懿晟難以置信地望著師哥,「你再說一遍,師傅怎麼了?」
 
    許懿祥氣還未理順,斷斷續續地將陳師傅失蹤一事告知師弟。陳貴素來早起有上街蹓躂的習慣,平日八點便會回到胡同,唯獨今早許懿祥發現他十點還未歸家,便又去菀青軒附近尋他。可許懿祥剛走到街口,仁心藥堂老先生便告訴他陳師傅今早被穿黃綠軍服的人帶走了。趙慧娘牽著許彧潔從房內走出,聞言亦是嚇得花容失色,庭院內一時亂糟糟。
 
    秦懿晟深吸一口氣,在院子石桌前坐下,與許懿祥夫婦理了理事情的來龍去脈。許懿祥只道藥堂老先生瞧見一群軍服上繡有空軍標誌的人把陳貴帶走,又細問他可有看清是誰,藥堂老先生卻說不知何人。於是許懿祥又問了街邊好些個人,這才打聽清楚是王華忠的手下帶走了師傅。
 
    秦懿晟聽完許懿祥的話後,眉頭緊鎖,總覺得事情不對勁。陳門子弟一向不與政黨人士走得近,亦未聞言陳貴與王華忠或是空軍有何過節,三人著實想不明白陳貴為何被抓。趙慧娘抱著許彧潔,想起還有兩名師弟正在菀青軒表演,又憶起前幾日陳貴替兩位師弟撐場時曾玩笑道「只要胖點,留些鬍子,人人便可當下個王華忠」。
 
    「那錯不了了……現在可怎麼辦?那些軍爺殺伐果斷,師傅脾氣又倔。師傅在王華忠那待越久,可就越危險。」許懿祥心急如焚。
   
    秦懿晟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一個人。




 
    「煩請嫂子走一趟菀青軒,告訴兩位師弟師傅不見的事情,讓他們不必擔心,但需留在茶館內替我和師哥表演下午與晚上的場次。也有勞嫂子向掌櫃道歉,說明緣由,請他多擔待些。」秦懿晟對趙慧娘說。
    「好。」趙慧娘點點頭便牽著許彧潔往菀青軒走去。
 
    院子裡只剩下秦懿晟和許懿祥兩兄弟,秦懿祥沉默好一會兒,終是選擇直言他的想法。
 
    「師哥,或許有個人可以救師傅。」
    「誰?」
    「郭梟鴻。」
    「為……為什麼是他?」
    「我記得陶陶說他和王華忠吃過飯,這兩人應當有些私交。」
    「那……我去吧,我去求他!」
    「還是我去吧。」
    「浩,你不會是想……」
    「不是,嫂子和豆豆還在家,你留在院裡比較好。」




    「可我怕你……還是我陪你去?」
    「不行,總要留一個人在庭院主持大局,以防萬一。」
    「好吧。」
 
    秦懿晟換了一身黑長袍,戴著圍巾出門。他在胡同口喊來一輛黃包車,便急忙往郭府跑去。這一路上,他有許多想法。他想起了秦濤,想起了郭陶陶,他還想起刺殺郭梟鴻一事。
 
    他在想,若他見到郭梟鴻後還能否控制住自己。
 
     「到了先生。」車伕在郭府門前放下秦懿晟。
    「好的,謝謝。」秦懿晟遞給車伕錢。
 
    這是秦懿晟第一次來到郭府。威嚴的鐵閘門,漂亮的洋房,嶄新的轎車,秦懿晟想像著郭陶陶素日在郭府的樣子。
 
    「請問先生您找誰?」
    「在下秦懿晟,有急事找郭上將,還望姑娘通傳。」




 
    女傭聽罷,急忙跑進洋樓內找張美寧,張媽一聽是秦懿晟來了,便急忙跑出去。
 
    「敢問閣下可是菀青軒秦先生?」張美寧邊問邊打量眼前的人。
    「正是在下。秦某找郭上將有急事,還望您代為通傳。」秦懿晟抱拳作揖。
 
    雖然眼前的人與當日在小姐生日宴會上的穿著不同,但從他的談吐舉止,張美寧認出他就是秦懿晟。
 
    「先生請進,」張美寧帶著秦懿晟走到客廳沙發上,又朝身後的女傭說,「看茶。」
    「有勞媽媽了。」秦懿晟朝張美寧點頭。
 
    張美寧朝秦懿晟微微一笑,剛想走上樓通報郭梟鴻時,卻又停下腳步,轉身走到他面前。
 
    「不知道秦先生可否方便告知張某,您有何事相求?」
 
    秦懿晟一聽「張某」,便知道眼前的婦人是郭陶陶常常提起的「張媽」,遂把師傅被綁架一事如實相告。張美寧聞言,立即走上三樓請示郭梟鴻。
 
    秦懿晟在等待張美寧的回覆時,獨自坐在客廳沙發上環視郭府。
 
    郭府大木門進來後便是擺放鞋櫃的玄關,往前走便是客廳。客廳左邊一排大窗戶下置放了沙發和茶几,右方一排大窗戶下則放了一架鋼琴。他忽然想起那日她穿著漂亮的洋裙,在欣愉樓彈琴的模樣……
 
    「秦先生,請隨我來。」張美寧領著秦懿晟走上三樓書房。
    「有勞。」秦懿晟對張美寧微微一笑。
 
    秦懿晟走進書房,只見裡頭置放了一個大書櫃,上方擺滿了許多書籍與文件。書櫃前有張大紅木桌,桌上放了電話、書籍和檯燈。而穿著軍服的郭梟鴻正坐在書房另一邊的茶几上看報。
 
    「秦某見過郭上將。」
    「秦先生請坐。郭府與菀青軒素無來往,不知秦先生光臨寒舍所為何事?」
 
    時隔十三年,秦懿晟再次親眼瞧見仇人郭梟鴻。他和十三年前一樣威嚴、有氣魄,可即使武功蓋世的梟雄也無法與時間對抗,他老了許多。
 
    「秦某師傅陳貴被空軍王中將的人帶走已大半日了。秦某素聞郭將軍備受同僚尊重,與王中將亦是朋友,故特此前來求郭上將搭救師傅。」
    「那先生可有打聽因何緣故被帶走?」
    「秦某亦不知確切所為何事,許是師傅與王中將有言語上誤會。」
 
    郭梟鴻聞言冷哼一聲,打開手中的報紙看了起來,還說他與王華忠交情不多,恐怕未能助秦懿晟一臂之力了。秦懿晟見此,立即起身朝他深鞠一躬,說是整個北平只有他能救師傅了。
 
    郭梟鴻望著報紙微微一笑:「若想我搭救你師傅,也不是不可。但……先生求人的態度不對。」
    「上將的意思是……」秦懿晟匪夷所思地望著沙發上的老者。
    郭梟鴻蓋上報紙,抬頭對年輕人說:「秦先生求人的態度不夠誠懇。」
 
    郭梟鴻的話著實出乎秦懿晟的預料,他想過郭梟鴻或許不願相助,卻沒想過他竟如此仗勢凌人。
 
    「那是否……郭將軍便願搭救秦某師傅?」
 
    郭梟鴻沒有回話,只微笑著看向前方。
 
    他已經失去父母與兄長了,於他而言,師傅與師哥便是最重要的人,他無法再承受失去他們任何一個的後果。
 
    秦懿晟深吸一口氣,雙手提起長袍,雙膝跪在仇人郭梟鴻面前。
   
    秦懿晟與郭梟鴻在書房裡待了許久,張美寧心中隱隱不安。她知道郭梟鴻礙於利益,應當是不會賣秦懿晟這個人情,可她不明白老爺為何依舊要見他。情急之下,張美寧偷偷打了通電話去程府,說是有要緊是要找郭家小姐。
 
    「好,明白了。」
 
    張美寧掛斷電話,提著旗袍跑上二樓,推開郭陶陶的房門。
 
    張美寧坐在郭陶陶的書桌前,拿起紙筆寫了一封信,又把刻著郭陶陶名字的玉墜放入信封內。張美寧剛走出房間,便瞧見秦懿晟失魂落魄地從三樓下來,於是跟在他身後走下一樓。
 
    「秦先生。」張美寧輕聲喊道。
    秦懿晟沒有聽見,繼續往前走。
   「秦先生。」張美寧拉住秦懿晟,從外套袖子裡取出信封,「小姐說只要秦先生把信封交到王中將的兒子,王文博少爺手裡,便可解燃眉之急。」
    「好……謝謝。」秦懿晟接過張美寧手中寫著「王文博親啟」的信件。
    「秦先生……您還好嗎?」張美寧見秦懿晟臉色蒼白,左手背上還擦傷了。
    「沒事,今日多謝張媽。」秦懿晟朝張美寧微微一笑,便走出郭府。
 
    秦懿晟走下郭府前的大斜坡,又招來一架黃包車,帶著張美寧給的信件往王府跑去。他摸著手裡的信件,既好奇信的內容,也想知道信封裡放了什麼東西。秦懿晟把信翻了過來,原想打開信來瞧瞧,卻又覺得失禮,便把信翻了回來。
 
    王府與郭府是兩個方向,一去一回,愣是下午兩點多才來到王華忠的府邸。
 
    王府家瞧著比郭家氣派許多。大鐵門守護著小花園,裡頭還有一座大噴泉。看守鐵門的下人瞧見來了生人,便走上前查問一番。秦懿晟將信交給王府的人,說有急事要找王文博。不一會兒,王府走出一位穿著西裝的管家把秦懿晟帶進府內,讓他稍作等候。
 
    秦懿晟在王府走廊來回踱步,不禁回想起今早與郭梟鴻見面一事。
 
    「懿晟。」
 
    王府管家將陳貴帶到秦懿晟面前。
 
    「師傅,您沒事吧?」秦懿晟急忙跑到陳貴面前,脫下身上的圍巾給師傅戴上。
    陳貴擺擺手,笑著說:「沒事……為師沒事……」
    秦懿晟瞧見陳貴手腕上的勒痕,緊張地拉起他的衣袖問:「手怎麼紅了?還有沒有哪裡受傷了?」
    「沒有……沒有……」陳貴瞧了眼王府管家,趕緊放下袖子。
    「沒事就好……那我們我們回去吧。」秦懿晟想起這裡還是王府,便急忙帶著師傅離開。
 
    傍晚五時,晚風漸起,秦懿晟和陳貴還未回到庭院,許懿祥與趙慧娘心急火燎。
 
    「我還是出去找一找他們,我放心不下。」許懿祥拿了件馬褂,準備去尋人。
    「你這樣無厘頭找人也不是辦法,再等等吧!」趙慧娘拉住許懿祥。
    「師哥!」秦懿晟扶著陳貴走進庭院。
    「師傅!你們總算回來了!可擔心死我了!」許懿祥跪著抱住陳貴。
    「師哥你先起來,給師傅煮碗薑水。」秦懿晟扶起許懿祥。
    「爺爺!」許彧潔撲進陳貴懷裡。
 
    秦懿晟扶著陳貴回到房間,替他的傷口上藥,看著他把薑水喝完才走出房間。許懿祥急忙走上前詢問師弟今日究竟發生了何事。秦懿晟望了眼身後的房門,歎了口氣坐在院子石桌前,將今日發生之事一一細說。
 
    王華忠抓走陳貴後,逼他唱曲兒,陳貴誓死不依。怒髮衝冠的王華忠命人綁住陳貴雙手,將他懸在半空許久,後來見陳貴臉色慘白,才肯將其放下。可陳貴依舊不肯服軟,於是王華忠又將他綁在椅子上,找人抽了他幾鞭。
 
    「砰!」許懿祥聞言,氣急敗壞地踹了一腳地上裝滿水的鐵盆,將王華忠祖上十八代細細問候一番。秦懿晟已無先前那麼憤怒,一波三折,他只覺得疲憊不堪。
 
    「對了……」許懿祥也在石桌前坐下,「今日可是郭梟鴻幫的忙?」
    「不是。」秦懿晟閉著眼,用手撐著額頭。
    「那你是怎麼讓王華忠那個王八蛋放人的?」許懿祥又問。
    「陶陶。」秦懿晟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們欠郭姑娘太多了。」許懿祥搖頭道。
 
    確實,他欠她太多了,也不知道一輩子是否足夠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