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醒了以後,人真的醒了嗎?
 
其實痛醒只不過是突然感受到愛得太痛,痛得快要窒息,再也受不住這樣的劇痛,於是無可奈何地接受現實,把這一場自虐忍著痛而終止。
 
從前不太覺痛是因為愛會讓一個人盲目,就像注射了嗎啡,不但不會覺痛,而且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繼而形成了一種心癮,享受著那種被人剮著心靈癢癢的感覺,實情上是可憐得連遭受心靈上凌遲也不自知。
 
直到藥效開始過去,興奮感不再,再也享受不了那這種感覺,同時傷口開始傳來到痛楚,再望著自己一絲不掛的在對方面前,而對方只是手握著刀片,毫無半點憐憫的準備再把自己的心靈再虐一片;
 
那時候,我們會察覺到坦蕩蕩的自己有多麼狼狽。
 




所謂痛醒了,是痛夠所以離開對方,不願再受對方的摧殘,可惜靈魂和心靈早已挨過了千刀萬剮而傷得體無完膚,傷口還不停的淌著鮮血;
 
其實痛醒只不過是讓受傷的靈魂和心靈塗上藥膏,得以治療和休養,但並不代表傷口不再隱隱作痛。
 
就算康復了,受虐過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傷疤仍然還在。
 
坐在客廳的地上,依傍著牆角,看著透過一絲陽光的窗戸,但我並沒有想過這是甚麼意味希望的曙光,而是單純的企圖從這一扇窗戸一躍而下。
 
手機在我沉默苦思的瞬間突然響起了通知;
 




是Nana!
 
「早晨呀,見你呢幾日成個人都收收埋埋,有啲怪怪地咁,其實我有啲擔心你。」
 
Nana例行的早上問好,明明內容只是一道簡短的訊息,一些簡單的寒喧,卻給予我無比的暖意和窩心,就好像受傷了後,有一頭可愛的小貓貓悄悄地走到你身旁喵了一聲,然後靜靜地替你輕舔傷口,縱然明知對傷口而言不會起治療作用,更有可能會因此受到細菌感染,可是這一個小舉動,已經拯救了一個人的心靈,不論傷口如何發炎,至少讓那顆快死的心靈,給予活下去的動力;
 
那怕所給予的動力只能維持一刻間,面對現實過後很快會再被消磨掉,但是只要能夠站起來,便一定有方法活下去。
 
「無事呀。」
 




面對別人真誠的慰問,明明淚在眼眶流,血在心裡濺,可是我們會隔著手機,輕敲著手機的屏幕,裝出淡然的說一聲沒事。
 
其實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們學會說一些詞彙上名為自欺欺人,實際上別說欺人,連自己也騙不成的話?
 
明明有事,我們總是把沒有掛在口邊,明明生活過得不好,但我們會堆出笑意說一聲很好,明明傷心,我們還會裝出一臉不在乎的模樣說一句我很快樂。
 
起初我不知何意,為何人會變得如此虛假,為何總是喜歡把面具戴上?
 
後來,我明白了。
 
我們會把沒事等等說話掛在口邊,是因為現實教會我們有苦自己知,只要人人把心封閉上,少些抱怨話,世界會變得「美好」。
 
在這樣耳濡目染的價值觀的影響,漸漸地我們學會一些根本連小孩也瞞不過的謊話,可是我們依然要說下去,因為價值觀告訴我們,這是成年人的禮儀。
 
想著想著,Nana只是回覆了簡短的一句,縱然簡單卻字字珠磯,戳中心靈。




 
「有多少人說沒事真的沒事。」
 
對,有多少人說沒事真的沒事,有多少人說愛便真的會愛,有多少人微笑代表他/她真的快樂?
 
但.....我們仍然會把曾經開啟的內心封閉,直到再有一個人出現把心窗打開,迎來希望的晨曦,享受著暖透心坎的和風,或者再換來晴天霹靂,任由無情的北風吹襲,更有可能這一扇心窗將會永遠鎖上。
 
在浴室故意沖了一個冷水澡,任由冷水洗滌著我的身子,好讓我不會再沉淪在傷悲之中,可是不太管用,相反冷水更讓我的腦袋愈來愈清醒,卻愈來愈害怕面對現實,愈怕面對現實,卻愈覺得現實愈來愈不太真實。
 
究竟為甚麼會這樣?
 
當我面對著鏡子,用風筒把自己的頭髮吹乾,發現鏡子裡的自己的臉孔異常狼狽,看得愈久愈不想面對自己。
 
我開始學會面對感情時,不再執著,因為正如Ada和肥基所言,愛情遊戲中,誰先認真誰先上心便輸了。
 




原來愛情就像一把烈火,燃燒了我們的青春和對愛情的執著。
 
大概,失戀(好似是)不是最可悲,最可悲的是失戀仍然要硬著頭皮上班,因為我們還需要生活,尤其是活在這個只要一睡醒,呼吸每一口氣都要消耗金錢的地方-香港。
 
「Waiter!」
 
「係,先生有咩幫到你?」
 
「埋單呀,唔該。」
 
「好嘅,請稍等!3號枱埋單。」
 
隔了一陣子;
 
「先生,多謝你$465元呀。」




 
「咁貴?」
 
在銅鑼灣這個地方工作,尤其是餐飲業,聽得最多的大概就這句話,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些話一般都是港女們夢寐以求的西裝白馬王子所說出;
 
這些白馬王子的確全身名牌,連銀包也是價值不菲,可惜他們的人品和言行卻俗不可耐,難聽一點是一位地盤工人也來得比他們高雅。
 
「唔好意思呀先生,因為你地4個人都無叫到Lunch Set!」
 
「唉,是但啦!趕住返去開會。」
 
說罷,仙女散花般的把一張五百大元灑下,然後再嚷道,
 
「唉,唔洗找!留返俾你地溝女啦。」
 




語末他的嘴角一蹙,身旁的人連聲竊笑,他的視線環顧了我們整間餐廳的人,包括肥基。
 
這張臉,這樣的笑容,我記得從Selina的哥哥身上看過。
 
肥基不屑的從廚房喊道,
 
「幾十元就溝到女,你去開非洲屌黑妹?哥仔,你係咁豪嘅,擺多幾張五百元俾我叫雞啦。」
 
全場的客人咧嘴大笑,而那班「白馬王子」則感到不太愜意,卻不敢在公眾場合發難,於是無可奈何地離去。



今天的客人很多,受的氣亦不少,可是我卻沒有為意,工作比往日來得勤快,正因如此偏偏引起肥基的注意。
 
難怪,人愈想裝出沒事,則愈容易被人看破滿懷心事。
 
剛好下午三時,我努力地抺著餐桌的同時,肥基突然從廚房跑了出來,搭著我的肩膞說道,
 
「落去食支煙先啦。」
 
「咁早?仲有半個鐘先落場喎。」
 
「老闆唔喺度就我話事,我想早啲抖落去食煙。」
 
「我無煙。」
 
「我有大把!行啦!」
 
我還未答道,肥基已經強行把我硬拉了下去,當我們走到後巷時,肥基立即把煙盒遞到我面前,可是當我看著煙盒警告標語的那個瞬間,我想起了Nana,開始有點懷念著那個沒有喝酒卻心醉,不太認識卻心有靈犀的晚上。
 
我搖了搖頭,再一次婉拒了肥基的好意;
 
「唔食啦,唔太舒服。」
 
肥基把煙點著了,再抽了一口,仰天呑出一絲灰白色的煙霧,打量了我一眼問道,
 
「唔舒服?心有事呀?早幾日見你開始好返啲,今日又有問題喎。」
 
我支支吾吾答不出口,他接著說道,
 
「唔好俾我睇死,肯定條女搵返你啦。」
 
「佢係.....可惜......」
 
「可惜你就開始對佢失望!係咪?」
 
「係呀。」
 
「唉,唔好話我話你啦,你把口就對佢失望,個心就一定仲有呢個人,就算講到有幾傷,有幾想放低呢個人都係無用嫁。」
 
接著,Ada不知從那裡走來,對我們說聲好後,一起加入討論,另一邊吐著苦水。
 
Ada問道,
 
「喂,你地講到邊呀?」
 
肥基不耐煩地指著我答道,
 
「咪又係講佢條女囉。」
 
Ada嘆道,應聲呼出一口煙圈,
 
「唉,我估到曬劇情係點啦,唔洗講啦!似足我條仔。」
 
我無奈地嗯了一聲,肥基報以憐憫的眼神打量著我,
 
「男人老狗,俾條女搞到咁狼狽,值唔值呀?溝到個有錢女,一開頭都叫你中出佢,搞大佢個肚,結婚生仔,包你生活無憂囉,但就學人玩正直喎,係度捱係度受氣,有用咩?人地睇得你起咩,人地屋企人會因為咁就尊重你咩?結果連個做倫敦金嘅mk都睇你唔起呀。」
 
Ada不屑地打斷肥基的話柄,企圖維護我那一點微細的尊嚴,
 
「喂!人地有志氣唔好咩,人地唔想洗女人錢有錯咩?講真,我尊重佢喎。」
 
肥基淡然地反問,
 
「咁我問你呀,Ada姐!你咁尊重佢,覺得佢咁好仔,我依家叫你飛咗你條仔同佢一齊呀,以後好好對佢呀?你得唔得呀?」
 
Ada猶豫了半响,
 
「咁.....無感覺嘛,點可以格硬嚟。」
 
肥基笑著嚷道,
 
「咁點解對條仔咁有感覺呀?」
 
「......」
 
「屌你老味,講到尾咪即係根本嫌人唔夠壞!咪又係嗰啲安慰人,講咩好仔唔怕無女溝呀,做人俾人呃唔緊要,最緊要正直,又或者人地唔開心就叫人唔好咁多負能量嘅人。」
 
「頂你呀,死肥基,你講咩呀?」
 
「講咩?唔岩聽咪講過第二啲囉,呵呵。」
 
「屌你呀,笑咩呀死肥基,你個樣同個款真係好黑人憎。」
 
「笑下你囉!慘得過你地啲女人鍾意呢啲呀?鍾意啲食煙飲酒賭錢嘅!」
 
肥基語重心長對我說道,
 
「阿穎,我唔係侮辱你呀!忠言一定係好難聽嫁啦,好聽嘅說話一定係害你!我想你企返起身之餘,唔好再俾人恰!呢個世界好撚仆街嫁,你做人唔識仆街,個世界就對你仆街,叫人學識大愛嘅人,一般都係啲叫人原諒人七十個七次嗰啲仆街!教壞人嫁!」
 
肥基補上一句,
 
「人要做好人之前一定要識做壞人,因為要保護自己。做人一定要做最仆街嗰個,因為你做好人,只要做錯一件事,做咗一件人地覺得on9嘅事,就會笑你一世!但一個仆街只要做一件好事,啲人會好有深刻印象。」
 
Ada只好無奈地點頭附和,畢竟她經已被肥基的反嘲取笑得無地自容。
 
實情上,肥基的話只是在我腦海中滑過,聽不進耳,並不是因為他的說話難聽,而是......我的思緒根本還未恢復過來,心情時好時壞,讓我困擾不已。
 
只知道今天煙伴們話很少,卻抽了很多根煙。
 
經過落場時肥基的洗腦,下半場工作辛勞的洗禮,心靈和肉體上已經疲憊不已,當餐廳的客人走清光了後,肥基把店鋪鎖匙還在靠近店鋪玄關的餐桌上,然後說道,
 
「阿穎,你鎖門啦!記得記得記得袋好條鎖匙。」
 
臨走之際,肥基還對我打了一個眼色。
 
這個人真是奇怪,總是愛裝風流不羈,愛裝作壞人,明明內心善良得很。
也許,他是本著對我所說的道理而生存在這個既殘酷又仆街的社會。
 
另一邊廂我累得整個人躺在門外的梳化上,正打算休息多一會便鎖門回家。
 
望著店鋪的古典英倫風的大笨鐘,時間距離十二時只餘下最後十分鐘,意味著二十四歳的最後十分鐘亦在店鋪裡渡過。
 
很奇怪,看著大笨鐘的秒針一下一下的移動,我的心漸漸開始慨嘆起來;
 
從前父母會為我慶祝生日,後來家道中落,每逢生日或過時過節的時候,當我還未把話說出,父親已經率先說下一句狠話,
 
「我地就快連飯都無得開啦!出名嘅人生日至值得紀念,平凡人應該選擇平凡咁過!你要清楚咩叫需要,咩叫想要。所有野只係你想要。」
 
但他從來沒有聆聽過,我只不過是希望過一個有父愛的節日而已。
 
這個在他心中,可能只不過是我想要,而不是我需要。
 
最終,他那錯誤的價值觀,自己明知是錯誤,卻教導了我成為一個不敢過度追求的人。
 
到底是好是壞?我不知道了。
 
只知道打從二十歳那天起,我再沒有理會過這個人。
 
可以當作是我不孝,但我真的受不了終日沉迷賭博,不思進取,自以為是的廢老,否則我的未來就是他的現在。
 
不過......現在的情況算不上有多好?只不過是少了一點負擔,多了一份寂寞,就當作是我不孝的報應吧。
 
其實到了現在,慶祝生日這一回事,可憐得寥寥可數。
 
想著想著,時間尚餘五分鐘,剛好電話響了起來,那一刻我的腦海竟然浮現起兩個人的模樣,一個是Nana,而另一位是Selina。
 
我真是無可救藥,還會對這個人心存期望。
 
可是.....傳來whatsapp的人正是Selina!命運就是如此喜愛愚弄世人,你等她,等她在線,最終等到她不在乎,當你開始心淡之際,她會開始主動找你。
 
「點解你可以咁絕情?可以真係唔理我,唔再搵我。」
 
到了這個時候,Selina只會怪責是我的錯,更可恨的是我還會上心,可知我情投入那種程度,在這崎嶇的旅途,而你不可感覺到。
 
心傷痛 從來未徹底流露
但你口中心裡各一套
我知你仍然在找更好
 
而在那半夜裡 恬靜裡 即使看見預告
前面有著那各自各的路
 
「聽日有咩做?你依家係邊?」
 
「你又想話我?我認呀,我今晚去咗Sally屋企飲酒,聽日同佢去街,我好唔開心,都係因為你咋。」
 
「聽日係我四年一度嘅正日生日。」
 
按下傳送後,把手機的屏幕鎖上了,把心窗也緊緊閉鎖,卻困不了凝在眼眶的淚水,而時間剛好正值零時零分零秒。
 
為何重頭又是這樣過 又這樣錯
深宵裡我哭泣靜待清早
當天我與你真的深愛過
今天我愛你又如何
 
為何又是這樣錯?然後電話再度響起。
 
是Selina想對我說聲生日快樂作補償嗎?
 
唉,開始覺得連屌自己也是侮辱了粗口這回事。
 
「生日快樂呀!我記得你同我講過!四年先一次正日生日!希望你生日之後嗰一年可以開開心心咁渡過,再努力成為我條大魚,哈哈!By Nana」
 
是Nana!
 
想不到,我們只是聊了一晚,那一晚的對話,當中的細節,她竟然沒有忘記。
 
原來有些事情,沒有心記住,無論你如何提點,他/她都不會記起,上心的只有你自己。
 
可是有些人,你沒有用心把他/她記住,偏偏卻是他/她最在意你的事情。
 
那天,我想起當晚給予她的擁抱,以為是我慰藉了她那淌血的內心,實際上是她安撫了我空虛疲憊的心靈,是兩個人在街頭上相濡以沫。
 
那天,我不再因為痛而醒了,在時鐘剛好十二時的那刻起,我不再是從前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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