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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加護病房,霆鋒有種入殮房的感覺。
 
這間私人病房,大約有二百呎,有窗的那邊下了深藍色的百葉簾,陽光微輕微透入,讓房間有種詭異的藍調。
 
賞雨正躺在病牀上,被子蓋到胸前,頭、肩和兩邊手臂留在被外,感覺就像熟睡了一樣。
 
霆鋒一步步向她走過去,站在牀尾的位置,遠望恍如熟睡的她。
 




她左邊的手臂插滿喉管,輔助呼吸儀器正發出均勻的泵氣聲,取代她去呼氣和吸氣。
除此以外,房間內是無休止的死寂。
 
霆鋒在牀尾佇立一會,直至,強迫自己承認這是既定的事實了,才走到牀頭一邊的椅子坐下。
 
兩人一下子拉近很多,賞雨的臉變得非常清晰。
 
當彼此的距離消失了,一切無所遁形。
 
躺着的這一年多,就算有導管注入營養補充劑,她看上去仍有營養不良的感覺,她的臉比以前更尖削,本來象牙色透亮的膚色,因長期不曬太陽而變得蠟黃。長期卧牀,欠缺活動,也使她的手指開始乾枯,青筋暴現。




 
一直以來,賞雨身上有種令人心曠神怡的海洋味道,可是,這一刻的他,距離她只有不到兩尺,他卻什麼也嗅不到,只覺有輕微的尿餲味而已,這令他感覺她一點也不像賞雨,倒像是什麼蠟像館根據賞雨的樣貌所塑造的、公開展出的肖像。
 
也許,他私下給賞雨打同情分,所以他慶幸她的容貌沒變多少,那些給男人害的表面傷勢,已隨着日子褪去了。
 
他坐在旁邊靜靜看她,滿以為,自己會像電視劇的男主角,在昏迷女主角耳邊呢喃細語,試圖喚回她意識。但他不打算這樣做,連一億分之一的意圖也沒有。
 
不只如此,他更緊緊抿起嘴巴,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來。
 
這時候,一把女聲響起:




 
「先生,請問你是病人的朋友或家屬嗎?」
 
失神的霆鋒,抬起眼臉一看,推門而進的,是一位身材嬌小的護士小姐。
 
這是個非常簡單的問題,但他當堂下呆住了,回應不來。
 
請問我是病人的朋友⋯⋯或家屬嗎……他是嗎?都不是。
 
護士走到牀前,見他默不作聲,提高聲音說:「先生,若你無法證實自己身分,我必須請你馬上離開了。」
 
霆鋒不想令對方難做,也知自己跟賞雨非親非故,正打算離開的他,忽發奇想地說:「我可證實,我和她是朋友。」
 
他用手機打開了電郵,用搜查郵件的方法,找出幾年前的一封電郵,那是他寄給自己的,予以保存。他開啟附件的一張照片,向護士展示。
 




是十八歲那年,當時是情侶的兩人,在幾年才舉辦一次的嘉年華會內的合照,行為親暱。
 
護士一看照片,知道二人的關係不只一朝一夕,她警覺的眼神便告消除,用溫和的聲音說:「先生,謝謝你的配合,但現在我要替病人做例行檢查,你十分鐘後回來,可以嗎?」
 
他看看護士服上的名牌「程文意」,他說:「程姑娘,謝謝妳。」他卻知道,他不回來了。
 
臨走前,他默默再看了賞雨一眼,便踏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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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院附設的快餐店內,霆鋒隨便找一張長椅坐下,剛才的一切,對他來說也太震憾了,他只想令自己冷靜下來。
 
一直亮着手機的熒幕,他看着那張剛搜出的合照,整個人在發愣。
 




回憶真是件奇妙的事,你不必刻意記起,也以為去蕪存菁,但只要稍微觸動,它就會完整地載入你腦內,教你無路可逃。
 
這時,前面的光線被擋住了,他抬眼一看,站着的是剛才那位護士程文意,她雙手捧着餐盤,準備用膳。
 
她好心提醒他:「先生,今日各項檢查完成,你可去探望病人了。」
 
霆鋒熄掉手機熒幕,向她苦笑一下,「不了,我不回去了。」
 
程文意奇怪地看他。
 
他忍不住問:「妳可不可以告訴我──」
 
她恍如明白他心裏有太多困惑,本來只是路過的她,就把餐盤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座位坐下,示意他說下去。
 
「病人蘇醒的機會率是多少?」




 
程文意一下沒回答,只是一臉惋惜地看他。
 
 
霆鋒自問不是說話很靈巧的人,也只能坦誠地說:「我和她……相識很多年了,所以,我想自己可承受所有的真話。」
 
程文意苦笑一下,垂頭把那杯熱檸水內的幾片檸檬,用匙子掏出,放到餐盤上,思考怎樣才不把話說得那麼傷人。然後,她抬起眼,對他清清楚楚地說明:「除非,發生了醫學上無法解釋的奇蹟,否則,病人蘇醒的機會接近零。」
 
「是這樣啊……」
 
霆鋒滿以為能承受打擊,但當聽到她把話說得斬釘截鐵,心頭大大一沉,組織不到接着的話。
 
「自從病人入住,我一直負責她的日間護理,所以,我對她的情況,可說瞭如指掌。」程文意說:「就算,醫生多次建議要拔喉,但她家人一直不肯,總抱存最後一絲希望,奢望奇蹟發生。」
 
「那很正常。」他換過立場去想:「當然,難敵的,還有捨不得放棄的情緒。」




 
「可是,那只會徒添很多不必要的痛苦而已。對於在生的人,還有──」程文意知道說下去會用詞不當,把話說得婉轉一點:「只能靠機器去維生的病者而言。」
 
他卻知道,她真正想說的是:對於在生的人,還有死者而言。
 
霆鋒心裏黯淡地問:「如果她這樣一直沉睡,會睡到永遠嗎?或者說,到了最後,她的壽命會像普通人一樣嗎?」
 
「這是一種浪漫的想法。」程文意搖搖頭,「一旦被歸入植物人的病患,由於長時間卧牀,長期欠缺活動,身體機能和肌肉都會萎縮,最後,很大機會因各種不同的併發症死去。」
 
「謝謝妳告訴我。」霆鋒看了她餐盤內以蔬菜為主的碟飯,她沒有伸手去碰,他就知道自己說着令人反胃的話題,他只得說:「不打擾妳用餐,我先走了。」
 
霆鋒走了幾步,程文意抬頭問他:「你會不會再來探望她?」
 
「我不知道。」他說了實話。
 
「多探望她。」她說:「世上充滿了科學無法解釋的事。說不定會有奇蹟發生,真的!」
 
他滿以為她在安慰自己,不帶期望地問:「那麼出現奇蹟的機會率是多少?」
 
程文意抽一口氣說:「我不知道機會率有多少,但本院確有一宗真實案例,一個遇上嚴重車禍、昏迷達一年多的男病人,忽然蘇醒了,他用了三個月做物理治療,便恢復了行動力,現在一如常人的生活……我記得,病人名字叫梁天定。」
 
然後,她向霆鋒掀出希望的一笑。
 
他為了知道這件事而高興,努力笑了笑,「謝謝妳告訴我。」
 
在快餐部的樓層等電梯,他怔怔盯着牆壁上的各項醫療告示,但其實他一個字也看不進眼,在他面前的一切,都好像相隔了一層朦鏡,互不相干。
 
走出醫院大門,霆鋒覺得自己恍如從時空旅行回來,像度過了一百年那麼久。在他截至這一刻的人生中,有着很多大大小小的打擊,可是,沒一個打擊,比這個更致命。
 
因為,他心知肚明,這是一個無可挽回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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