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最好從那隻小小小小鳥開始說起。

一場颱風,將整個牛頭角下邨翻得亂七八糟。
那一年,我還是牛頭角官立中學的中四生。
我的一家,都靠經營邨裏的大排檔維生。
大排檔只賣一款麵。那就是爆漿瀨尿牛丸麵。
沒錯,爆漿瀨尿牛丸麵裏的那顆牛丸,正是周星馳那套食神裏可以用來打乒乓波的那顆爆漿瀨尿牛丸。
店鋪的招牌上掛着的,正正是周星馳將我家大排檔的瀨尿牛丸往嘴裏送的照片。
媽媽說,那張照片是十八年前的。那天周星馳在附近拍片後,整隊製作隊走到我家大排檔吃午餐。周星馳在吃媽媽依照食神裏所描述的方法所弄的瀨尿牛丸後,留下了一句說話:「你的牛丸,食了怎只瀬尿,簡直好食到瀨屎。」
有了周星馳的一句說話,媽媽便每天努力鑽研更好吃的爆漿瀨尿,啊不,瀨屎牛丸。




那場颱風,將我家的大排檔翻得亂七八糟,也將周星馳的照片也一併吹走。

雖然我知道,就是這場颱風,為我吹來了一段驚心動魄的經歷。
還有,最重要的,一段最珍貴的愛情。

我站在發霉的木梯上,試圖揚起被颱風吹倒的綠色帆布帳蓬。
「吉仔,爬到那麼高,小心。」媽媽在擦抹濕透的圓形木桌。
對於自少已爬高爬低、爬東爬西的我來説,這個叮囑也太少看我吧。
對於身為學校跆拳道學會學員的我來說,這個叮囑也太少看我吧。
是的,我是學校跆拳道學會學員。




雖然......雖然......

我用力揚起極重的帆布,一邊哼着無間道主題曲,讓激昂的氣氛包圍住我。
突然,幾聲碎片被踏過的聲音,劃破了我哼着的激昂旋律。
「靠你奶,老闆娘,你給我出來。」一個穿黑衣的彪形大漢走進大排檔,恣意叫喊。他是牛頭角黑幫頭目的得力頭馬—狗龍。
每個月他都會到邨裏的所有檔口收取保護費。
說起狗龍,還得談談他在黑幫的一段歷史。根據常來我家大排檔的一些老江湖說,狗龍初進幫會時,是一個風度翩翩,宅心仁厚的小子。風度翩翩,宅心仁厚,在江湖就等如戇居。這個戇居仔在第一次收保護費時,竟誤闖由另一幫會經營的茶餐廳。那個幫會的人抓了他後,施以該幫會的最低程度家法-每人在他頭上撒一泡尿。自此,狗龍就變得兇殘起來。
說起來,每次他來我家檔口,我都覺得尿躁味十足,媽媽也這樣認為,所有客人也這樣認為。

「靠你奶,老闆娘,你拖了兩個星期了,快交管理費。」




媽媽慢慢走到狗龍面前,向在木梯上的我打了一個眼色,示意我靜靜離開。
我知道,我根本不夠他打。
但我也知道,我是一個男人。
除了那兩年前,狗龍因遲收保險費,在我媽面前狠狠打了我兩記耳光,而令我的左耳聽力只剩下一半外,我和他是沒有正面交手的。
那一口烏氣,我一忍便是兩年。

「靠你奶,管理費呢?」
「對不起。這個月風雨交加,令我們的生意差了很多,可否......」
「可你奶的。要不現在交,要不我把你的擋拆了。」
我在木梯上,狠狠握住了拳頭,正要躍下來和他一決高下。
「對不起,對不起。」媽媽差點要跪下。
「靠你奶!」狗龍走向木梯,一腳踢向木梯的支撐點。

砰。





木梯的支撐位迅即折斷。
整個木梯墮了下來。
我毫無防範,重心全失,被拋到半空,然後狠狠躂在地上。
「靠你奶!」狗龍一腳踏在我的面上。
他的力度,是我完全沒有足夠力量抵抗的。
「媽,快走,別理我。」我用力呼喊,用力掙扎,狗龍便踏得越狠。
媽立即走到狗龍旁,跪在他旁邊,大叫:「求求你放過我的兒子,求求你。」
「別求這尿躁跟班狗,別求他。」我知道我一說這話,我的下場會很慘。
狗龍聽到「尿躁跟班狗」這一個我想了兩年用來羞辱他的詞彙,不出我所料。
他氣結了。
他用力往我的面一踏,然後除下褲子,露出一隻小鳥。

我要鄭重聲明,那絕對是一隻小鳥。
絕對是一隻營養不良的,很小很小的小小小小鳥。






很明顯,他是想往我的頭撒尿。
想不到他會以他人之道,施於本人之身。
我用力掙扎,還是動彈不得。就在這時,一聲微弱的風鈴聲從遠處傳來。

那是後來令我得來一段驚心動魄、熱血非常的經歷的風鈴聲。

聽得出風鈴聲從遠處以極快的速度逼近。

然後一個黑影掠過,狂風一樣的將狗龍打了幾個轉。

砰轟!

黑影連帶一股急速的氣流掠過,令狗龍轉了幾個圈,然後跌在地上。
然後黑影迅速掠走,連輪廓也看不到。
我和媽媽從驚恐中回過神來。




眼前甚麼景物都沒有改變。
只是我的臉沒有被狗龍的那隻過時皮鞋壓住了。狗龍呢?狗龍呢?「救命呀,救命呀。」狗龍大聲痛苦呼叫。

我和媽媽看到狗龍的身軀在地上痛苦掙扎,雙手掩住自己的小小小小鳥。
原來狗龍的小小小小鳥,被一條麻繩狠狠打了個死結。
被剛才的那個黑影人,狠狠打了個死結。
一個比童子軍還要打得漂亮和扎實的死結。
一個,最大快人心的死結。「快救我,快救我,我不懂解結,我不懂解結。」狗龍痛得狂噴眼水。

「嘿嘿嘿嘿嘿嘿嘿!」我指着狗龍的小鳥,用了生平最大的聲量,大聲恥笑。
被狗龍欺負久了,我笑出震天的聲音,聲音滑向雨後最蔚藍的天空。
狗龍久久才能從痛苦中站起。
「靠你奶,等着瞧。我要找人將這裏鏟平。」狗龍雙手扶着疼痛的小鳥慢慢步走。
這時我才覺大難臨頭。
但那死結裏的小鳥,實在可笑。




我看到媽媽因我沒被狗龍羞污和痛打而鬆了一口氣,但她的雙手,害怕得不停發抖。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