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份,眼望著黑沉的夜空換上寶藍色的輕紗,同時隱若聽到小鳥的吱吱聲,
在我的腦海苦苦思量的期間,終究敵不過睡魔的呼喚,最終沉沉睡去。
 
本來合上雙眼,眼前漆黑一片,漸漸從黑暗中看到一顆又一顆閃爍的繁星,
還有高高掛在夜空皎潔的月圓,提示著我今天是十五,十五代表月圓,
月圓有著團圓的寓意,不過這晚的明月於我而言來得比喻諷刺。
 
一路上看著每一位部下出征前那惆悵的神色,絕望地整備著自己的行裝,
有些在抱頭痛哭,說想家,想娘等等教人哽咽的話。
 




想起曾經責備別人為了一己私利把無辜的人推上絕路,是無情,是自私冷血,
再環顧每一位於營中怕得抖震的將士,不禁暗自訓斥,我也是同樣自私冷血之人。
 
何晉言走到我身旁說道,
 
「都統,一切經已準備就緒,明早可以起行。」
 
「何統領,可否問你一條問題?要說實話。」
 
「都統請問。」




 
「你會否認為,我把你們推上絕路?」
 
他苦笑了一笑,然後神色凝重地答道,
 
「都統,國之將亡,同為絕路,屬下心底同樣害怕,但不得已亦要上陣,因為我家人全都定居於汴京城郊,我擔憂家人,想念家人。」
 
同樣地,我雖無家人,亦有惦念之人,我亦想念近在咫尺的一位女孩。
 
沿著往昔巡邏的路徑獨個兒慢慢踱步,這座深宮平時的我討厭至極,




畢竟它給我的感覺是枷鎖,是鐵籠,但快將離開時,竟然有一絲留戀,
對於這種感覺,大概我是一位無可救藥之人,或者留戀的感覺,
是源於這座深宮一位所愛的女孩衍生而成。
 
一陣熟悉的樂曲傳到我的耳邊,很懷念,很熟悉,同時亦依依不捨。
 
是一闕悠揚悅耳的馬尾胡琴曲,我清楚知道是誰人所奏。
 
琴曲帶著悲愴,念掛,還有訣別之意,如像為明日出征的將士餞行。
 
跟隨著微風和琴音,走到花園內,花園有一池塘,池塘中央有一座古典簡樸的涼亭;
 
這個地方久違了。
 
微風,琴音,一切事物依然還在,只不過心境變了,猶如一切伴隨而改。




 
涼亭內依然有一位少女,只不過掛在少女臉頰的冷漠變成了淚痕;
她,依然像月色一樣沉默,無時無刻讓我心如刀割。
 
頓時琴音停下來,柔嘉放下馬尾胡琴,這晚她換上一襲輕紗藍衣,
猶如淚水使本來雪白的衣裳染成淺藍,她淚眼盈眶,神情憂心仲仲徐徐地走上前;
 
我見狀裝出疏遠恭敬地說道,
 
「郡主殿下。」
 
問君歸期,卻遙遠無期,戰火無情,訣別盡是有情人。
 
她緊握雙拳,語帶哽咽地說,
 




「難道你已經忘記約定?忘了許下既承諾?」
 
我忍著心底內的淚水,冷冷地答道,
 
「就當我不在意,記憶中美好既時光,我會好好珍惜。」
 
我從胸甲取出一支玉簪和康德殿下交托的信物,遞到她手中,
 
「希望來日天下得以太平,郡主殿下得以跟親人重逢,玉簪曾屬約定之物,今日屬下在此立下誓約。」
 
正當我準備轉身離開時,柔嘉捉著我的手臂從後緊緊的擁抱著我,
 
「我要跟你道歉,其實我知道你身不由己,我唔應該怪你,但我求你,一定要活著回到我身邊。」
 
一滴淚水奪眶而出,




 
「殿下,守義在此謝過!」
 
柔嘉使勁的拉我轉身,俯身擁向著我,輕輕親了我的咀角一下,在我耳邊細訴,
 
「不論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不論身處天涯海角,我要每一夜都守護於你夢裡,守在你心底,好讓你捨不得死去,活著回來。」
 
「要是我真的死去?」
 
「我要你下一世都要記得我,每一晚都要夢見我,憑著記認去尋覓我,去愛我,直到緣盡,知嗎?」
 
她把一訣馬形的木雕刻塞到我手裡,
 
「戰亂平定後,憑此馬形木雕刻找我。」
 




「要是不能平定,我戰死沙場?」
 
「這樣的話,來生就憑一個馬字來找我,憑一個馬形來相認。」
 
原來這是一個曾經屬於我們的承諾,她一直守在我夢裡,守在我心底,
直到天意要將我們分離,我們依然愛得執著。
 
原來從前我們經已安排了,要是今生不再的話,來世如何相認。
 
說罷後,我們緊緊的相擁著對方,親吻對方,望清對方的輪廓,
刹那間明月繁星藏到雲後,而微風的呼呼聲猶如正在低泣,
為我們的第一次親吻,竟是吻別一身的戎裝而隱隱悲鳴。
 
直到月沉日昇,換來昏暗無光的晨曦,大概蒼天也準備哭泣。
 
曙光透過窗簾的空隙照射在我的臉頰上,使我驀然驚醒,拍拍臉頰,
擦拭雙眼,發現沾上淚水,哀愁的坐在床邊,看著床頭的時鐘正值早上十時,
輕撫著咀角一下,頓時感到惋惜,同時想起麵包店經已開門,大概清琴經已上班,
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錯過這位女孩。
 
於是立即從床上彈起來,跑進浴室內梳洗一番,趕緊的跑出門走到麵包店,
果然清琴在麵包店忙碌地招呼著客人,不過她一如以往的笑容不再,
整天板著臉,額頭好像貼上了生人勿近這四個字,差點把一些客人也嚇怕。
 
我提心吊膽的走進麵包店範圍內,隨手拿起一袋馬形蝴蝶酥,
想起了馬形,記起了一個前世的約定,泛起了心裡的一絲黯然,
趁店內的客人漸漸散去,才緩緩地走到收銀處,輕輕把那袋蝴蝶酥放到清琴面前,
她瞄了我一眼後,垂低頭按著計算機,一副漠視的態度,
 
「八蚊!」
 
我想不出任何話來,把四個二元的硬幣放到她手上,然後對她說,
 
「清琴.......我.......」
 
她抬起頭來,依然繃著臉,
 
「嗯?」
 
本準備鼓起勇氣把一些昨天該說的話連珠炮發對她和盤托出,可是我再一次怯懦。
 
張志明,可否不要再如此膽怯?
 
「我......想約你.....食野,行一陣。」
 
她愣住了數秒,然後咀角微揚,再換上一副不屑的模樣,
 
「哼,想食野搵人陪至搵我,又唔早啲約。」
 
我低下頭顯得非常尷尬,她續說,
 
「我今朝同人食左早餐啦喎,跟住仲有人約我。」
 
想到有人約這三個字讓我大驚,
 
「同邊個呀?邊個約你?」
 
她一邊收著其他客人的錢,一邊說著,
 
「唔係男,就係女嫁啦。」
 
瞬間,我的心情簡直如像一顆隕石由大氣層外圍直墮地面,
炸成一個大坑,更使周遭變得空洞,對一切了無心機。
 
我正準備垂頭喪氣拿著那袋蝴蝶酥離開時,聽到一把令我生厭同時意味不祥的聲音,
 
「小琴!」
 
果然,我的估計沒有錯!
 
我們三個的關係竟然到了現在還是沒完沒了!
 
約了清琴的混蛋正是完顏宗望,不是,是胡守望,清琴口中的胡哥哥。
 
胡守望手握著一個足球,換上一身運動裝,硬要給人覺得他是陽光少男。
 
清琴訝異的望了胡守望數眼,再把視線轉向著我,接著紅著臉對胡守望說,
 
「唔好意思呀,胡哥哥。」
 
胡守望對著清琴總是嬉皮笑臉,對我來說,他就是一個如此虛偽的人!
 
「做咩事呀小琴?」
 
清琴把右手撫平著自己左邊的胸脯,堆出一臉尷尬的笑容,
 
「胡哥哥呀,我.......唔記得左,我約左人,約左人......教人整蝴蝶酥。」
 
本以為胡守望聽到後,會因為被清琴推卻約會而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
想起這個情景不禁涼透心頭,怎料他一臉從容點頭的答道,
 
「原來係咁,咁我去踢波啦,下次再約啦。」
 
他說畢後對我笑了一笑,接著離開,清琴立即如釋重負的喘了一口氣。
 
虛偽,偽君子!
 
明明一定對我恨之入骨,因為我把他心愛的小琴搶走,更把他美好的約會成了泡影。
 
雖然他不是完顏宗望,我不該懷著成見去看待他,
但誰叫他長有跟完顏宗望一模一樣的容貌。
 
我就是打從心底的抗拒這個人。
 
清琴走出收銀處用力拍了我的右肩一下,
 
痛!不過我可以忍住。
 
「喂,去食野啦!行啦!」
 
我還未來得及回答,清琴連忙大聲抛下一句,
 
「媽咪,我同朋友出去食小小野呀,轉頭返黎。」
 
她再拍了我的右肩,然後挽著我的手臂連忙跑出店外,走出商場門外。
 
我忍不住汗顏地喊道,
 
「嘩,大小姐,好痛呀!」
 
「哼,人地混血兒妹妹拍你就無咁多野講。」
 
「下,唔係呀,我有嗌。」
 
「嗌得無咁大聲囉。」
 
「你唔係同人食左早餐啦咩?」
 
她捏著我的臉頰說道,
 
「白痴死人頭,我同我爸爸仲有媽媽食早餐係咪有問題呀?」
 
「無,無,無,絕對無問題。」
 
無可否認,清琴面對著我的時候確有一點暴力傾向!
 
「你係唔係未食野呀?」
 
我點著頭以示答道,清琴接著說,
 
「咁行啦,去食野啦。」
 
我不忙嘲弄著清琴,
 
「咦,你唔係去教人整蝴蝶酥咩?」
 
清琴不屑地瞪了我一眼,
 
「係呀,教你整蝴蝶酥呀!你識整咪唔再搵我買整蝴蝶酥囉!」
 
「咁識計數嫁。」
 
「係嫁啦,行啦去食野,我怕你餓親呀。」
 
於是,我們漫無目的地走著,最終我們還是選擇了洋鬼子的餐廳。
 
走進麥當勞後,清琴正煩惱著點餐的時候,內心爭扎了一會才開口問道,
 
「清琴呀,你琴晚話有人鍾意你,約你.....就係果個胡哥哥?」
 
她嘆了一口氣,低下頭回答,
 
「唉,係呀。」
 
「原來真係咁。」
 
我這樣的徐徐答道,不知因何事而挑動了清琴的神經,
 
「咩呀,我知我無你個混血兒妹妹瞳瞳咁靚呀,但唔代表無人追我囉。」
 
我喃喃自語輕聲地說,
 
「下?果個瞳瞳靚咩,我覺得你靚過佢好多。」
 
清琴疑惑地追問,
 
「聽唔到,你話邊個靚過佢好多?」
 
我趕緊搖著頭笑說,
 
「無呀,哈哈。」
 
她鄙視著我,
 
「原來仲有一個更加靚!你到底識幾多女仔呀?」
 
真想不到清琴是一位如此敏感的女孩,
 
「我.......」
 
她雙手叉腰,似怒非怒,但絕不像鬧著玩,
 
「講啦!」
 
「唉,我咪係話你靚過佢好多。」
 
清琴聽到後笑了一笑,然後側著臉,
 
「口花花,都唔知係唔係既。」
 
這回到我不屑的打量著她,
 
「我懷疑你根本一早聽到,只係要我講多一次。」
 
她沒有回應,笑瞇瞇的看了我一眼,然後走到點餐桌,
更替我點了一個套餐後對我說,
 
「拿,叫左你最鍾意食既鬼佬菜肉包啦。」
 
此刻,我們二人相望而笑,清琴更笑得一臉腼腆,笑容如像刻印烙在我心底,
刹那間,一道耀眼的閃電和一聲巨響雷聲,嚇得整間餐廳的人不禁嘩然,
清琴更驚慌得合上雙眼,雙手掩耳,本能反應驅使我輕撫著她的秀髮,
待她張開雙眼後,報以一個真摰的微笑,以告知她不用怕,有我在。
 
閃電雷聲過後,便迎來一陣滂沱大雨。
 
她說,真摰動人的回憶,給予者或許不能跟我們天荒地老,
但那幕憶記伴隨著人生,直至走到壽命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