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害羞感在第二天早上便來到了。

睜開雙眼,昨晚的記憶一湧而上突襲腦海。

啊啊啊啊啊啊!

到底我昨晚在幹什麼啊!

就算想這樣做也太胡來了吧!





我依然保持背對着良川同學的側躺姿態。我不敢動彈,生怕良川同學發現我已經醒來。我不自覺把手放在唇邊,只懂自欺欺人地睜着雙眼發呆。

忽然,身後傳來一把聲音。

「早安,冬夏。」

這時我才知道,原來良川同學早已起來了。

唉,裝下去會害兩人也遲到吧?那就索性裝沒事然後正常地與她相處吧。





我轉過身並起床,邊回應「早安。」邊抬起頭。

良川同學的臉龐映入眼簾。

她正穿著睡服端正地坐在床上,手摸着昨晚被我親了的臉頰看着地面發呆。

果然昨晚的事驚嚇過度了吧。

我們如常梳洗、談話,所有事從表面上看都彷彿一切正常。只是,內裏總伴隨着一份尷尬。





很快便梳洗好要出門了。

正當我打算拉下門把,良川同學突然扯着我外套的手袖。

「親我。」

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伴隨着幾分渴求和不安,良川同學就這樣低語道。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話嚇得立即轉過頭看向她。

只見良川同學並無鬆開扯着我衣袖的手,她低着頭,卻依然無法掩飾赤紅的臉底下的害羞。

「為什麼?」

彷彿沒有經過思考,話到口邊便說出來了。





「我、我想驗證一下你昨晚說的話。」

「但你不是該驚訝——」

「我想你這麼做!」

良川同學突然抬起頭拱向我,像把內心積累的一切情緒發洩出來般向我喊道。

我們的臉很貼近,只要任何一方不小心向前傾了一點就會親到。可是,良川同學卻依然沒有把臉移開。是想向我表達決心嗎?良川同學的臉頰像辣椒般灼熱而通紅,配合筆直的言語和堅定的眼神,就算是這樣緊張又不安都想向我傳達嗎?

可能只是演技也說不定;可能只是在捉弄我也說不定;可能她真的打從心底想這麼做也說不定。

但是,彷彿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看向這早已害羞得不行,卻仍努力傳達的她,我只覺得很可愛。

內心並無多餘的想法。

——我想回應她,滿足她的要求。

我抱持這樣的心情,毫不猶豫地親向良川同學的臉頰。接著,我拋下一句「走了。」便轉過頭打開門,以掩飾自己的害羞。良川同學則跟在我身後,說着「嗯!」這樣的話。

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是出於演技還是真實說出這句話,但只是臉頰的話,應該還行吧。

說起來,班上第一美少女的害羞臉、班上第一美少女像在撒嬌一樣的渴求。這種種連跟她最親近的朋友甚至家人都無法看見的她,能夠給連朋友都不知道算不算的我看見真是一種奢侈。內心不禁有股沾沾自喜的自豪感。

如果可以看見更多她不為人知的一面就好了;如果她的這一面可以以後只給我看就好了。

腦海突然浮現這樣的想法。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對良川同學抱有如此自私的想法。





明明我與她還,甚麼都不是。

*

自那之後良川同學經常事無大事走來跟我聊天,又會故意在朋友面前對我說一些甜言蜜語、或進行一些親密舉動。雖然就像非要在她們面前顯露得我們很甜蜜一樣刻意,但有時我覺得這樣的她還挺可愛的。

*

那是在放學後的事。

我突然被老師叫去幫忙,所以良川同學說她會在教室等我一起回去。

幫完忙我便快速趕回去了。可是,走到課室門前,我停步了。





我把身軀貼在牆壁,只把頭稍微轉向教室,窺視良川同學的身影。

明明走廊上沒人,我不用這樣偷偷摸摸也可以。可是,此刻,我卻想這樣做。

到底多久沒看過這樣安靜的良川同學了呢⋯?

我沉默地凝視她,這樣想道。

教室內空無一人。陽光照射她銀灰的髮絲、微風吹拂輕盈的髮絲,使沐浴着光輝的銀髮在風中搖曳、翩翩起舞。她在看關於戀愛的書。果然是在為之後的事而在努力呢,真可愛。端正的坐姿、入神的雙目、平靜地合上的雙唇,像這樣寧靜又專注的她,我還真是第一次見。總感覺很令人着迷。她光亮的身姿融入在耀目的背景裏,毫無違和感。感覺如果我貿然走進去喊她,反而會打破了這幅畫的和諧。所以,還是讓這畫面定格在我的眼眸裏一會吧。

如果是她的朋友,大概會立即跑去她的身邊圍着她雀躍歡呼,邊聊天邊討論之後該到哪裏打滾吧?可是,我沒有這個資格。現在在她身旁的不是我,我不是她的朋友。我就只能站在這裏,輕輕地凝視她的背影,呼喚她的名字。

這才是我們應有的距離。似近卻遠,根本就連所居住的世界都不一樣。

明明這是早已知道的事實,可是——為何我的內心會這麼疼痛難耐呢?

我渴望踏出這個舒適圈嗎?

那我又想與她成為怎樣的關係?

*

路上,她如平常一樣對待我。

不一樣的是我。

可能因為剛剛亂想了一下的關係,感覺我的心態和平常有點不一樣。

我不自覺握緊良川同學的手,繼續前行。

「等等。」

良川同學突然叫停我。

我按她所說停下,疑惑地看着她。

良川同學突然繞步走到我跟前,把手伸向我的脖子。

我下意識把頭縮開,可良川同學沒有把手伸到脖子之上位置,只到我緞帶的部份便停下了。

良川同學一邊幫助我重新綁回鬆了的緞帶,一邊輕柔地說:

「緞帶,鬆了。真是不小心呢,冬夏。」

「啊⋯謝謝。」

接著,良川同學握起我的手,興奮地說:

「冬夏,我們去約會吧!」

「誒?」

又是這樣。就像看透我內心的不在狀態,特意安慰我的樣子。

回過神來,早已被良川同學拉到咖啡廳。

嗚嘩,是那種現充才會去的餐廳。感覺店舖內金碧輝煌的裝修及色彩繽紛的食物都與我這個放假也足不出戶的宅女格格不入。

我不習慣地跟良川同學點了同樣的餐點。具體來說是什麼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它的名字很長,而且好像是鬆餅。

我眼神閃縮,不安地四處張望,罕有地緊張的低聲問道:

「我這種人來這種店鋪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

良川同學不假思索地說道。

「可是,和你的朋友來不是更好嗎?」

話語又不自覺脫口而出了。

這次良川同學愣了一下,沉默了一會,似乎是在思考該怎麼說才能對我造成更少的傷害。

我則不禁吞了一口口水,期待又害怕她的答覆。

「說什麼呢?我們是戀人吧!」

——她在逃避。

我一瞬間就意識到了。

可是,為什麼我的內心會如此難過呢?

良川同學如平常一樣主導着這段「戀愛關係」。餵我吃她的食物、牽起我的手到處跑、不斷找話題跟我閒聊。在其他人眼中,我們是很普通的一對甜密的情侶。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會安於這種關係吧?

誒?我在⋯⋯猶豫?

明明良川同學對我做的一切已猶如習慣般坦率接受,可我卻擁有這股奇怪的違和感⋯⋯是猶豫?

我果然,不想安於這種關係吧?

抱持着這樣心不在焉的態度,我被良川同學拉進戲院了。

我們看的是愛情片。

片中訴說的是皇室與平民的愛戀。是不被世道接納的、注定無疾而終的愛情。

我並不理解愛情這概念。畢竟影視作品中的愛情必定會因各種因素而改變愛情本身。例如是片商要求、編劇喜好、預算、想向觀眾傳達什麼情感之類的。然後就會把本來普通的愛情寫得複雜化、誇張化、悲劇化、美麗化、或之類的。到頭來,到底愛情本身是什麼,就沒人能給予我一個標準答案。

根據良川同學的說法——愛情沒有標準答案。每個人都不同,所以只能自己領會。

我是認同的,但現在我不打算多想。畢竟愛情對我來說太遙遠了吧,我現在連對象也沒有。

聽到我這句話的良川同學露出了一個我不理解的表情。

低着頭、扁起嘴、眼簾下垂、眉頭微皺。

⋯⋯是悲傷嗎?

但我說了什麼讓她悲傷的話嗎?

良川同學突然把手伸向我平放在椅子把手的手。手指在我指縫中交錯,變成十指緊扣。

我對這種事早已不陌生了。反正就是電影院限定的悄悄牽手吧?因為想做,所以良川同學把她的幻想化成演技,投放在我身上。

「這種事,總感覺很熟悉呢。」

我率先開口,回握良川同學的手說道。

「嗯⋯⋯如果我們不是偽戀人,不知道還能不能對冬夏這樣做呢?」

說出這句話時,良川同學的語氣有點古怪。

她邊說邊把頭放在我的肩膀上躺下。電影院光線昏暗,我不能看清她的表情。不過就這句低語的話,我能感受到內裏的吞吐、不安、猶豫。

這不像是演技。

不過單是理解這句話就有兩個意思。

「不是偽戀人」——也就是說我們是普通朋友?還是說我們是真正的戀人?

嘛,算了。感覺也不值得深究。

「能吧。」

總之,先給出一個答案吧。抱着這樣不負責任的想法,我給出了一個沒有經過思考的答案。

*

大約黃昏時期,我們便回宿舍了。

天空渲染上一片深橙,還有少許淺紫的餘暉,有種浪漫的感覺。而在這片天空的底下,站着我倆的身影。

沐浴着橙黃的光輝,良川同學興奮地手舞足蹈,訴說着各種各樣的事。身邊的奇聞趣事、異想天開的夢想、生活的日常煩瑣。我把這一一聽進耳窩,悄悄地記着了。

可能到此刻,我才徹底放鬆,並明白自己的想法。

我想一直注視她。這自由自在、可愛又呆呆的她。而這想法,並不建基於任何關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