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時間,我約妳在學校行五分鐘路的公園見面。

來了兩星期,我對新學校可說慢慢熟悉,我留意這公園甚少人學生會來。我可不想碰上學校的師生,我只要片刻安寧。可是,我沒有告訴妳我的想法。
我當然明白,女生不喜歡偷偷摸摸,總想光明正大。

妳不會明白的是,我這個重讀生,成績並不算標青。若不是用籃球賽的成績去交換,我想自己無法擠身在這Band 1校園內。如果,還要被人發現我只顧追女仔,我在學校和校隊內的聲譽,有可能會毀於一旦。

看見妳興高采烈的拿著飯盒走過來,說要陪我溫習,我心裡其實也知道,平日在學校沒有機會相處,這也算是個補償吧。

只要想想,每天回家啃著媽媽留下的冷飯菜汁,妳為我買的飯盒,便顯得格外香噴噴。可是,我偶爾會見到幾個學生路過公園,那個校服的顏色好像是我們學校。我深怕共膳時的談笑風生,會惹來注目,甚至偷偷拍下網上給全香港分享。





最後,在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下,我只好狠下心腸,把妳擱在一邊,自己繼續低頭看書。

其實,妳知道嗎?

我一直不能集中精神,不時偷偷瞄向妳。

匆匆翻過一疊歷史筆記,很多戰爭的年份,令我頭昏腦脹。見公園四周彷彿學生散盡了,便拿起飯盒,跟妳一起吃著尚算溫熱的飯盒。

妳見我溫習告一段落,好像很高興,卻說了令我洩氣的話。





「你今年重考,課文都讀過了,不用那麼緊張啊!」

我心裡有很多感受,卻不知從何說起。

我只能告訴妳:「因為,我不能再失敗了。」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就是對自己太有信心,用絕大部分的時間打籃球,結果考試一塌糊塗,只能看著每個同學取得滿意成績,派到想去的學校。我這個為學校奪得三屆全港校際冠軍的「功臣」,卻沒人能夠幫我一把。

最後,我是在極度失望下,轉校到這裡來……重新開始。

我告訴妳,我是為了賺更多錢,才讀更多書,但妳的神情告訴我,妳根本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妳說:「我會支持你。」

但我從妳的眼神看出,妳說著很公式的鼓勵話,妳始終無法體諒,百分之一的我。

我承認自己有點不開心,所以,當妳說要去校務處買簿而早一步回校,我居然說好,而沒有跟妳一起回去。

放學之後,籃球賽繼續練習,我留意著在操場上和各樓層走廊圍觀的人,卻見不到妳。我以為,妳會來看我練習。這樣,我會打得更起勁吧?

半場休息時,我問四眼仔,他說妳放學後拿起書包很快走了,我心裡不禁一陣失望。

四眼仔笑問,我和妳吵架了嗎?

我聲音很苦澀:「不,我倆還未到可以一言不合便吵架的關係啊。」





真的啊,吵架還好,對對方有什麼不滿,儘管說出來就好了。

吵架也是溝通的一種方法。

可是,妳和我還未去到這個可以有話直說的關係吧,只有一直猜心。

「難怪你剛才一直傳失球,早知你心不在焉!」四眼仔再看我一眼,「好吧,我給你她的地址,你去找她就好。」

「我為什麼要找她?」

「恐防你今晚失眠啊!」他取笑我,「到了明天,恐防你連『籃底波』也射不入!」

於是,練習後,我便依著四眼仔給我的地址,找到妳的家了。

說真的,踏出天后港鐵站,再步行約十分鐘的路到了大坑道的半山,我站在妳那個摩天大廈般高的豪宅噴水池之前,腳步驀地止住了。半山附近全是高尚住宅,和我住的屋邨,環境差天共地。我猜想妳的家境該不錯,卻沒想到富有到這個程度。我突然心生怯懦,裹足不前。





兩個警察向我走近,一個要看我的身份證,我苦笑起來,這是我第二次被查身分證。上次是三年前,我跟薪火、乾坤、梁日照等人在網吧通宵打機,突然警察開燈查牌,誰也不能倖免。

一個警察向總台核對我身分之際,另一個警察查看我書包、發臭的放運動衫的袋。我感到一陣屈辱。警察把身分證交還我,對我說了一句:「離開這一區吧,很多達官貴人,一見陌生人停留,馬上會再召我們過來。」

我忿忿不平,忍不住駁了一句:「我穿上整套名牌西裝,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警察彷如取笑我少不更事,「中學生,留意一下,除了菲傭,這一區無人在街上走動。」我無言以對,他是暗示所有人皆有車代步。警察走後,我真想馬上離開,但是,我太悲憤了,反而變得更想見妳,向妳苦訴這一切。

終於,我還是硬著頭皮,走到妳大廈對面的一個電話亭。當我投了幣,想撥妳的手機,抬頭望去,只看了那麼一眼,竟發現又高又遠的妳,站在一道落地大窗前。

妳就像是唯一的風景般,滲浸了我整個心靈。

我突然發現,我只是不想承認,妳我之間真有好一段距離。





我打電話給妳,想整古做怪作弄妳,我叫妳下樓,我希望跟妳說一些話。

我倆由大坑道慢慢往下走,我彷如要儲滿電量般,一直沒說話,而妳也靜靜的跟在我身邊,我們走了十分鐘左右,到了中央圖書館,再走一小段天橋到了維園。

我們看到很多流浪貓,牠們一點也不怕人,由這個灌木叢跳到另一個。很遺憾沒準備貓糧,我想分一點食物給牠們。我已完全冷靜下來,知道自己可以跟妳暢順地說出一切。

我說:「下午的話,說一半沒說一半的,可能令妳誤會了。」

妳用不明白的神情看我。

「怎說都好,我也是過客。」我說:「DSE考試很快就開始,距離不足幾個月,所以,我才會不打算跟同學深交,也不想帶走任何東西,因為,幾個月後,我們即將各散東西。」

我說得殘忍,但那是我的真心話。

「當然,也有令我始料不及的友情,就像……四眼仔。」我用確定的聲音說:「我知道,就算將來跟他不在同一間學校,或者不再是隊友,我跟他仍會是朋友。」





「唔。」妳一副神情落寞。

「什麼事?」

「沒有什麼。」

「告訴我啊。」

「很快,你也會忘記我吧!」妳突然露出生氣的神情,「我也是其中一樣,你沒打算帶走的東西吧?」

「我以為妳知道----」

「什麼?」

「也可以感覺到----」

「咦?」

我看定了妳一眼,咬了咬牙,踏前了一點,把手慢慢伸到妳胸前半呎停下。

「我可不可以----」

妳不安地挪動一下身子,就算在昏黃且暗的街燈下,妳的一張臉就像豬肝紅。

「這樣----好像……太快了?」

「我不會傷害妳。」

「我不怕被你傷害。」

我再問了一遍:「那麼,我可不可以……?」

妳好像有最後一刻的猶疑,妳忽然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你確定你眼前的是我嗎?」

妳為何會這樣問?是我對妳說了關於她的事嗎?

妳為何會不明白,我說關於她的種種,就是為了忘掉她?

「我確定,妳的名字是程文意。」我看著妳的眼睛,一字一說,「被卓志遠深愛著的,全宇宙獨一無二的,程文意。」

妳咬著下唇,彷如豁出去地說:「只要是你認為是對的話……我也會信任你!」

我聽到妳的話了。

我深深吸口氣,把手繼續伸前。我把手心放在妳右邊胸部以下,肋骨的位置。

「妳知道嗎?人的心房在左邊。」我看著覆蓋在妳衣服上的手背,告訴妳我常常在想的事,「右邊的位置,空空如也。因此,我希望可以把一個心愛的人,永遠留在右邊。」

「嗯。」

「可以嗎?」我看著妳,渴求地問:「我可以把不屬於妳的東西,放進妳身體裡嗎?」

「歡迎你進來,把你的變成屬於我們的。」妳對我笑了,「永遠住進來吧,不要離開了。」

我笑了起來,鼻頭卻酸酸的。一直感覺在飄泊,終於,我泊岸了。

 

----《離別731天的滋味》所有連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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