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復活了。因為我首次的死亡是自殺,所以,當我回復意識時,我身處於與香港截然不同的地方之中,經過一番打聽後,才得知自己去了南美某條村落。

沒有感到半分訝異,因為,我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

哈哈。我朝天慘然一笑。在悲傷之下,我不由細想,走到一個山崖一躍而下。然而,我知道就算摔得如何支離破碎,我也會重生。如預想般,在幾個月後,我在柏林圍牆附近甦醒過來。

不管我如何自殺,也無法終結復活的宿命,果然,我已經變成吸血鬼了吧。

我想,我大概可以理解當初八婆珍心死之後,為什麼會不斷自殺了。真是諷刺啊。我當初不斷責罵八婆珍,說她不懂珍惜生命,但此刻的我,卻做了同樣的事。





長生不老與近乎無限的生命,是大部份人所渴求的,但是這樣的人生,對我來說卻是煎熬,因為八婆珍已經不再存在於這個世界。

失去了人生意義的我,有無限的生命,又有什麼意思呢。為了盡快離開塵世,我走到伊斯蘭國,參與一場又一場的恐怖活動,為的,是得到被槍殺的機會。

在那個國度裡,我沒有開過一槍,是因為,我的目的只是被殺。

我被殺死過很多次,過了不知多少時候,我對這種生活有所厭倦,於是便四處漂泊旅行。在漫長的時間裡,我對世事不聞不問,就算之後香港喪屍風暴爆發,在抗爭前線的符見藥屢次遇險,我也沒有伸出援手。

我過著如此的生活,時間一直流動,我見證了時代的變遷,滄海變成桑田。





在六百六十六年後,我還活著,人面早已全非。唯一沒變的,就是我對八婆珍的思念。

這晚夜闌人靜,我身處在貞德的故鄉,仰天看著月亮,再次回憶與八婆珍當初的點點滴滴,不禁會心微笑。

「我想你忘記我既事,展開新既人生。只有咁樣,先可以解開吸血鬼既真正詛咒。」

她的最後遺言,一直纏繞我的思緒。

要我忘記她,是絕對不可能的。而她口中的真正詛咒,又是什麼意思呢。不過這些已經沒關係了,因為,我的人生,亦快將迎來終結。





「八婆珍……妳真係好狠心呀。」我苦笑著,對著月亮自言自語。

在月亮那處的她,是否聽到了我的抱怨呢。

「不過,我地就快可以見面架啦。」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有人在歡呼。我站起來,發現不遠處的沙地,有幾個女生在踢足球。在好奇心驅使下我上前一看,戰況看來頗為激烈。

接著,一個女子的聲音突然叫喊,充滿中氣。

「我地一齊進攻,由我貞德既帶領下,一定可以贏架!」

在看清那個少女臉容時,我不禁呆住了。她的樣子與傻勁,跟八婆珍,有八分相似。

身邊的女孩不忘向她耍嘴皮:「妳係鬼貞德咩。淨係識吹水。」





「嘻嘻……咁佢係我偶像呀嘛。」

少女們嘻鬧,我那冰冷的心變得熾熱。在六百多年後,能看到跟八婆珍如此近似的少女,著實喜不自禁。在遊戲結束後,我上前結識了這個少女,後來,在一番契機之下,我們變得親密起來,我開始放下八婆珍,對這個少女漸生情愫。

在一次的漫步,我跟她說了我的故事,少女聽完之後,也有一番感觸。

「你可以當我做佢既替身。」她說。

「唔係,我鐘意既係你。」

「我諗,我係你口中既八婆珍既轉生。所以,命運先安排我地見面。」

心臟猛地一跳。在這個剎那間,我終於明白到詛咒的真正意思。我們視長生不老為詛咒,是因為這個設定把苦痛延長了數百年。真相是,吸血鬼,只能在第六百六十六年的人生,遇到自己的真愛。





所以,八婆珍才會在第六百六十六年遇到我。

所以,我才會在第六百六十六年遇到她。

而吸血鬼的詛咒,會隨著我的死,消失於這個世界上。

「所以……車仔……」少女牽著我的手,神情有點不安。「你既意思係,唔駛幾耐……你就會死?」

「嗯。其實,仲剩返一個星期左右。」

她被嚇得哭了,哀求我不要認命,但是,我無動於衷。因為我已經累了。就算我對這段感情有所不捨,我還是想踏進我的終結。

在一星期之後,我與她度過了愉快的一天,在深夜裡,我躺在她的懷抱之中,踏進人生的最後一程。

眼皮,愈來愈重。





好想睡。

「車仔……我係八婆珍呀……我會陪住你架!」少女哭著說。

她為了安撫我,甚至不惜對我撒謊。但是,我知道她並不是她。

「八婆珍……係邊個?」

「係你最心愛既人呀!」

「係呀……係我最心愛既人……哈哈。」

因為彌留,看到了八婆珍的殘影,她的舉手投足,是那樣的優雅和動人。啊。明明已經是六百多年前的事了,為什麼她看輪廓看起來仍如此清晰呢。





「八婆珍……我過黎搵你啦。」

我閉上雙眼,屬於我的故事,終於劃上了句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