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小時後,我出現在瀋陽市一間私家醫院內。我從未來過瀋陽,甚至除了北京之外,未到過中國任何北方城市,我只拿着Mani 給我的一個地址來找她。電話中的她說,因為發生交通意外,她被送進了當地市醫院,而身上的証件財物等,全部離奇失蹤了,還好保險有支援服務,才可以轉到一間私人醫院。
怎麼不找Roger?
這是我第一時間想到的。
但很快自己也有了答案,Roger有太太,這種事,還是由其他人來辦較方便。
但偷情,偷到來瀋陽!也未免太遠了吧!

我在病房內找到她,還好只是右手及額頭擦損了,整輛旅遊巴士被撞翻側的情況下,她只有這點傷算大幸了。
「麻煩你。」她說:「我不知找誰幫手才好,我想,你是最適合人選。」
「我做保險的,應付這種事的確是最佳人選。」
替她辦了醫院的手續,但証件最快要翌日才有,即是我要留在當地一晚。我通知了雅妍之後,也交代了CP一些公事。




「瀋陽?Mani去了瀋陽?」
「不可以嗎?」
「但Roger個明明去了上海!這個會議是真的,沒理由去上海開會,然後去瀋陽偷情?上海無酒店嗎?」
「別理這些。」掛線後,我也覺得奇怪。

接她往酒店時,我問她怎麼一個人來到這裡?
「來探親?」
「算是吧!」
「妳是東北人?」
「不是我……只是一個舊朋友是這裡的人。」




「嗯……」
「你好奇怎麼我不找這個朋友,而找你老遠來到?」
「嗯……」她的確心細如塵。
「他已經死了。」
「下?」我以為聽錯。
「他很久以前,在一場車禍中死了,我是來拜祭他的。」天空下了一陣新雪,幾片白點落在她的鼻尖與臉頰上。
「撞車那一刻,我還以為他想我去陪他。」她笑說,然後撥弄了幾下頭上的雪花。

那一晚,我在酒店房內久久不能入眠,望開窗外,一片陌生的北方環境,雪沒停下,令到高高低低的樓頂上鋪蓋着一張厚厚雪白的綿襖。
很多年的那一夜,我同樣站在窗前,玻璃倒影着我一臉淚痕。





叔叔很快便替我和妹妹找到一間寄宿學校,因為男女不同宿舍,所以我倆要分開居住。
「你叫甚麼?」第一天進宿舍,有個高年班的男生問我。
「李子軒。」
「沒有爸媽的?」
「有。」
「那,每個月交五元給我。」
「為甚麼?」
「叫你交就交!」另一個搭腔。
「我無錢!」我說慌,叔叔給了我二十元,叫我小心用,留來買吃的。
「叫你爸媽給吧!」
我沒再出聲,有個男生一手搶去我的書包,把裡面的東西全倒出來,他想找錢但找不到,因為那兩張十元我袋進褲內。
「沒理由沒錢的,往他身上找。」
幾個男生便使勁按着我,然後找到我褲袋的二十元。
「這是住宿費。」他們覺得很得意,還相量往買汽水零食。




我呆呆的站在那裡,望着他們遠去而不懂反抗,其他人看能罷熱鬧便散去,剩我一個人找到一張沒人的床,然後躺上去猛哭。

晚上我晚不穩,想到給他們拿去自己的錢,我怎向叔叔解釋?我推醒那個問他叫甚麼的高年班男生。
「甚麼事啦你?」
「請還我錢!」
「白痴。」他側過臉。
「求求你,我沒錢了,叔叔會打我的。」
「叔叔?你沒爸媽的嗎?」
我沒回答。
「原來是個孤兒仔嗎?死開啦窮乞兒。」
「還我錢!」
「他媽的。」他一躍跳起,一腳便往我身上踢。
「呀!」我叫了一聲,驚擾了舍監老師,他問甚麼事。
「老師,他想偷我的錢」那男生拿出我的二十元說。
「不是……這錢是我的。」我要哭了。




「你不信可以問其他人。」有幾個男生說錢是他的。
「李子軒,第一天來到便犯規,罰你站到天亮。」舍監要我站到窗前,望到街上的路燈熄了,才可以坐下來。
我的淚水不停的流,把上衫都濕了一大片,我想念爸爸與媽媽,但一想起媽媽,腦海便出現她被人帶走那天,狠狠望望着我的一雙眼。
自始,那雙眼便藏在我的心裡,彷彿每刻都在監視着我,提醒我有一個拋棄家庭的父親。

回來之後,我們倆人都對她去瀋陽的事三緘其口,即使是只得我和她的場合,也默契地不再提起。
但有時我會想,那個「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初戀情人?到談婚嫁的地步嗎?一想到此,我又會反問自己,這種事緊張來做甚麼?李子軒!你是有家室的人,你在想甚麼?

這天,工作一切如常,下午三時多,突然收到電話,台灣地震。
知道的情況是傷亡嚴重,有大樓倒塌,台灣分公司已啟動緊急應變計劃,但因為網絡及通訊服務中斷,香港要全力支援,全公司員工奉命留守到台灣公司的通訊服務恢複運作。
零晨二時半,大部份同事都累得伏在枱上睡着了,我拿着一包東西往Mani的房。
「肚餓嗎?」我問她。
「你不說,我也忘了會肚餓。」她脫掉一雙高跟鞋,坐在沙發上看一本英文小說。
「這個時間的中環,只有這樣……」我搖搖手上的麥當奴紙袋。「啱胃口嗎?」
「你忘了我—在那裡住過?」




就這樣,我們一邊吃着漢堡包薯條,一邊談起大家讀書時的事,我說以前讀寄宿學校,浴室是開放式的,大家初初開始發育時,大家都把臉貼着牆壁來洗澡,生怕被人看見自己的變化。
「哈哈……我沒讀過寄宿學校,但我想女生也是一樣的。」她說。
「妳在那邊一個人住?」
「那有這些錢,都是住在當地人的家裡。」
「那……拍拖方便嗎?」
「OK的。」
然後是一片靜默,後來我看見眼角泛起淚光。
「Sorry,我講錯甚麼嗎?」我遞上一張餐紙給她。
「沒有……」她很快拭去淚水,笑說:「只是突然想起一個人。」
「對不起。」
「沒有,別記在心上。」
那一刻,我看見一個柔弱受傷的女人,撐着一副裝作強悍的外表,外面是靜寂了黑夜中環,但天亮了又是一個商業戰場,有幾多人真的明白,即使最堅強的手腕,包裹着的,都是最脆嫩的血脈。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