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樂文死後的翌日,我收拾起悲痛的心情,決心圓他遺願。

如果,那也算是一種遺願……

在休息室看卡通片之際,就算不情不願,我仍是刻意坐到那個孤寂女孩身旁。

電視播放廣告,我問她︰「妳叫甚麼名字啊?」





女孩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她的語氣卻拒人千里︰「我不喜歡自己名字。」

我當堂愕住,想不到接下去的話。

女孩把雙眼放回電視熒幕,不再理睬我,好讓我知難而退。

我真想就此放棄,但我想起樂文,頓覺背後有股動力,我死賴著說:「既然妳不喜歡自己的名字,我大可替妳起一個代號啊!」

她不出聲,雙眼看著電視畫面,我腦袋一邊轉一邊說:「不如叫妳神奇女俠?又或者,愛美神?不不不,美少女戰士又如何?沒有比美少女戰士更棒的了!」





她終於瞄我半眼,盯了一下擠眉弄眼咧著嘴笑的我。

她冷笑一下說:「你又是誰?咸蛋超人?」

「對對對,我是咸蛋超人,妳是美少女戰士!」我說︰「就這樣決定!」

她忽然吐出一句:「我見到你有很多《幸運彩虹》漫畫。」

我馬上說:「我借妳看!」





「爸媽不准我看。」她說。

我滑頭地說:「那就偷偷看!」我太慶幸與她找到一個共同話題。

返到病房,趁護士們在鄰近的病房巡房,我跳下了床,將《幸運彩虹》第一集交給她。她把漫畫小心翼翼藏在枕頭之下。她很有耐性,等到探病時間完畢,父母離去後才開始翻閱。

護士小姐勸她多休息,她根本不理會,坐在床上慢條斯理地看,過一兩分鐘才揭去下一頁,看的時候專心一致,彷似要借助漫畫中的某個角色,帶她離開這個小小的病房。

我靜悄悄看她,不知是否我的錯覺,她冰冷的臉上多了一點點滿足。

再看看原來屬於樂文的床位,現在換了一個只有三歲的小男童,打破了病房最細年紀的病童紀錄……但是,這有什麼好提的?

一張張不停替換主人的床位,說明他們並沒時間長大。

我心知肚明,在這個房間裡,死亡隨時潛伏着,而且往往出其不意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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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幾天,我跟女孩的交談愈來愈多,話題由《幸運彩虹》一書帶起,以至我所能經歷的盡頭結束。

我親眼目睹,她那張臉和她那副瘦小的身軀,每一天的狀況也有不同。

有時候,她會精神充沛,只隔一天,她會虛弱得像個無免疫力的嬰兒。有時,她雙眼會像水靈般,有時卻充滿血絲,舌頭上也長出了血疱,皮膚突然會有一處紫斑的瘀血,教人不忍與她正面對望。

但她有個習慣,一直沒有改變。她喜歡望向窗外。

我詢問她,「美少女戰士,妳很想出去?」





「咸蛋超人,我很久沒上課,恐怕功課已跟不上。」

「妳讀哪家學校?」

她說了九龍塘一家女子小學的名字,名氣太響亮了,學生都是全港最優秀的一群,長大後必定出類拔萃。

「我缺課那麼久,不知老師會否不高興?」

「妳只是病了,不是在逃學,老師會體諒的啊!」

「即使如此,我的成績也會大不如前。」

我以為她已自暴自棄,喪失了一切鬥志。但聽她的語氣,她相信自己有出院的一天,我的心有一陣欣慰。

「有沒有同學來探妳?」





「入院的時候,我希望大家來探望我。現在,我變得很醜,我不想同學來看我了。」

我聽得出弦外之音︰「沒有同學來探望妳?」

「醫院規定,十二歲以下兒童不准探訪。」她說︰「他們可能來過,然後又不得不離開了。」

「我也這樣覺得……」我說著違背良心的話,愈說愈大聲,企圖令自己理直氣壯:「我也懷疑我的同學來過了,他們見不到我,一定失望到極點……這家醫院真無聊!」

「一定是這樣。」她掀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的,又把頭轉向窗外。

「對,一定是這樣。」

我用她看不到的悲傷眼神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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