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會因為時間的沖刷而變得模糊,但當中的感覺卻歷久不衰。

我肯定,這次在南丫島的活動,在大家老去的時候,還會記得這種快樂感覺。

圍在爐火邊的我們,談天說地,歡笑唱歌,所謂青春,就在當下。

兩日一夜的活動圓滿結束,轉眼間過了新年。

那個時候,一月已經是寒冬,氣溫經常只有十二、三度左右。





連同香港該死的潮濕天氣,真的冷得要死。

普遍人應該都討厭這種大冷天,可是卻為我做了不可多得的回憶。

因為,我的體質比較容易發熱。

除了早上起床比較辛苦之外,其實我還蠻喜歡冬天的。

像個傻瓜一樣對著空氣呵呵呵,然後用手指劃破呵出來的白霧,這種簡單的快樂在我死後已變成絕響。





鬼魂是呵不出氣的。

撇除這點,香港也好像逐漸邁上脫離冬天的步伐。

實在可惜。

說回那個冬天。

早上我如常和心渝一起回校上課。





你問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也不記得了。

記得我提及過,心渝是那種八點前便會回到學校的學生,而我則是八點二十分打鐘前一刻才達陣的人,所以往往會錯開彼此上學的時間。

但至從我下定決心之後,她便一起和我上學了。

不是我下決心早起去碰她,而是…

「喂,呢次地理小測我贏嘅話,聽朝唔可以咁早返學!」我說。

「好呀!驚你呀?我贏咗咁點?」她氣勢渤渤。

「你贏先算!」





結果那次我贏,儘管如此,派發成績後的翌日早上,我還是碰不到她。

「你遲咗架嗱?」回到學校後我問,我沒有質問她,因為相信她一定會願賭服輸。

「我今日八點零一分先返到,比平時晏咗好多架喇!」她說。

「哦…咁今日pa測驗,我贏嘅話,你唔準早過八點十分到學校!」我說。

「喂!唔好以為我剩係會一味捱打喎!真係咁有信心又贏?」她說。

「yes sure~」我囂張。

「好!一於咁話,但如果我贏咗嘅話,你就以後唔準用我返學時間做賭注!」她說。





「ok~」我繼續囂張。

所以她狠狠地踩了我的腳一下。

直至中學畢業,我還是穿著那雙鞋子,即使底層磨蝕得厲害,表皮被踩出痕跡,我還是不捨得換一雙。

因為,我能從這雙鞋子感受心渝的重量。

結果那次我又贏了,以她的性格,我說不可以早過八點十分到學校,她一點會八點十分零一秒到的,所以時間上便容易安排得多,而這個時間已經進入了我起床的射程範圍。

在我經過心渝大廈之後,便看見她在等紅綠燈,意料之內。

「早晨!」我走上前對她說。

「乜咁早呀你!」她有點不服氣地說,因為她成績只是輸我一分,而且是careless mistake。





「撞你呀嘛!」我說。

「你早啲起身唔得嘅?你知我平時幾點返到架!」她說。

「又唔係唔得嘅…」我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回答。

「但其實,如果你想一齊返學,就咁同我講咪得囉,使鬼鬥咁多嘢咩!」她說。

「咁樣好玩啲呀嘛!況且我又唔係次次都贏~」我說。

「其實我地都坐埋一齊架啦,你做咩咁想同我一齊返學嘅?」她問。

「咁點同呀!坐埋一齊還坐埋一齊,一齊返學還一齊返學。」





「有咩分別?」她問。

「一個行,一個坐囉!」我說。

「呢個差啲。」心渝已經習慣了我無定向的爛笑話。

「總之唔同啦!」

「係係,總之就我輸咗啦!呀!一係咁,以後有測驗默書嗰啲,如果我高分就你陪我早返,你高分就我陪你晏返,你話好唔好?」心渝提議。

我和她的勝負大概維持在六-四至七-三,而會考班的我們基本上天天都有默書測驗,即是說十天內我至少有三天要早起…

不過能和她一起上學,也是值得。

「好啦!就咁決定!」

如此這般,我們成為了每天一同上學的關係。



「今日好凍呀…」心渝在上學途中站在我身旁這樣說。

「咁我地呵啖氣鬥耐唔散?」我提議。

「點解你成日諗埋啲咁白痴嘅嘢?」她一面認真地問。

「三、二、一…」我沒有答她,而是倒數遊戲開始。

「呵!」
「呵!」

我們一同呵出一口氣,我就知道她會配合我的遊戲進行。

「我耐啲!」她指著空中已經消散了的那團白霧說。

「打和!」我模仿曾志偉。

「乜你咁奸架!」她咧嘴而笑。

這種一同上學時的小樂趣,讓我在寒冷天氣下也感到窩心。

「你輸咗,我請你食凍柑!」心渝把手置在我頸後的位置,我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喂喂,都話打和咯!」

「唔得,明明就係我贏!」

「好啦好啦,俾你放多陣,等你隻手無咁凍先。」

「嘖嘖,你太睇小我冷凍之手嘅威力。」心渝說。

「你天生對手就咁凍?」我問。

「係呀,我寒底人嚟。」

「今日咁凍,做咩唔著多件衫?」

「著咗好多喇!其實我係隻手凍啲啫…」

「哦…」

此時此刻,我藏著我的太陽之手,無處發揮。

從小到大我都是那種容易發熱的人,聽說是血液循環比較快,所以雙手比較和暖,在日式麵包王這套漫畫中稱呼這為太陽之手。

換一種說法,其實就是人肉暖包。

「話時話,企喺你隔離好似無咁凍。」心渝說。

「咁你要企埋啲喇!」我半開玩笑地回應。

平時我們並肩而行的時候,都總會保持一些距離,只有在偶爾步伐不一致的時候,才會產生肩碰肩的情況。

今天上學的路程,我數不清我們碰了多少次肩。

像是無意般的有意,走在彷似一生也走不厭的路上…

在那一刻,我想,我們的心意是互通的。


轉眼間,來到二月。

天氣仍然冷得要死,然而當天氣回暖的時候,已經是我們班需要各散東西之時。

「就快考mock喇…」在我旁邊的心渝這樣說。

這樣看著她側面的日子還有多久呢…?

每當想起別離的日子快來臨時,我的心便不禁戚然起來。

「考完mock就係study leave喇。」我說。

「估唔到,話咁快就兩年。」心渝難掩黯然的神情。

「返學嘅日子真係過得好快。」我也感概。

「完咗會考,升到上去,都仲有高考…聽啲師兄師姐講,真係要讀到死…」心渝說。

「咁都無辦法啦,考大學呀嘛。」

「即係代表,可以享受校園生活嘅時間已經所餘無幾…」她說。

「係…就快無得放學留喺度玩三國殺…」我說。

「淅淅,你仲記唔記得張差遣券嘅事?」

「記得!聖誕嗰陣暪住你俾咗個驚喜你,所以要任你差遣一次嘛!」怎麼說出來怪怪的?

「嗯,我希望…」心渝在我耳邊輕聲低語。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想不透她的深意。

「哦…好!」我連忙答應。

「要勾手指尾!」她說,並伸出尾指。

我不敢怠慢,遞起我的手在和她勾下,並用拇指蓋印。

「你隻手真係好暖。」她笑笑說。

「咁不如我地玩嗰個遊戲?」

那個遊戲,就是兩個人四隻手指互扣,然後空出拇指按著對方拇指十秒當贏的遊戲。

這樣就能用不是牽手的方式來暖和心渝的手。

「好呀!唔俾用槍架喎!」所謂的「槍」,其實就是食指。

「三、二、一!」我倒數遊戲開始。

心渝積極進攻,拇指移來移去想要把我的按下,可是我手指比她長,只要另外四指還扣著,我就有絕對的優勢。

正當我打算進攻之時,她猝不及防地拔出食指,把我拇指拑制。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好耶,我贏咗!」

「你咁矛架,話明唔俾用槍!」我說,但沒有不忿氣的感覺。

「我係話唔俾你用,無話我唔可以用喎,嘻嘻~」她奸笑。

「所以我到最後都無用。」

「咁你啲手指長過我,讓下我都應該啦!」

「隻手有無暖返啲?」我問。

「呀,咁樣玩一玩,真係暖返好多。」她說。

「玩埋左手?」

「唔俾用槍喎!」她說。

「嗯。」

短暫的小息,很多時都會在這種小遊戲中過去。

不知道由何時開始,班上的人都已經以為我們是一對。

畢竟橫跨兩個學年時間,我們都坐在一起,平時更加是出雙入對。

我沒有解釋,而是默默享受這種誤會。

只有我知道,和她之間,仍然存在著一堵不知道怎麼跨越的牆。

越是接近,越是感覺到這堵牆的存在。

即使瀰漫在我們之間所謂的「曖昧」氛圍有多濃烈也好,心渝卻始終散發著「我不想談戀愛」這種氣息。

不知為何,我就是這樣感覺到。

儘管她選擇那樣地使用她的差遣券,卻仍然驅散不走我心頭的不安。



心渝希望,在情人節那天,我為她送上一份禮物。

這就是差遣券的使用內容。

我費煞思量,並不是想要送什麼才能令她開心,而是想她為什麼選擇這樣使用那張券。

明明是情人節。

而我們,明明不是情人。

日子倒數著,很快便到那一天。

我把禮物放在書包,一早便到了心渝的大廈大堂等著她一起上學。

「早晨!」她以笑臉迎接我。

「早…」

「禮物呢?」她問。

「喺書包。」我說。

「仲唔拎出嚟?」

「我可唔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我唔答你就唔送俾我?」她滾大眼珠看著我。

「唔係,點都會送。」

「咁我唔答。」她說。

「我都未問!」

「我知你想問咩。」

「我想問咩?如果你估啱我就唔問。」我說。

「你想問,點解我要咁樣用差遣券呀嘛。」她說。

的而且確,她說中了我想問的問題,但其實也不太難猜吧。

「嗯…」

「唔話你知!」

「好囉…」

「咁送得未?」心渝看起上來很期待的樣子。

「嗱。」我把手伸進書包,然後拿出一盒朱古力。

「哇!朱古力喎!貴嘢嚟架喎呢個牌子!」

我知道,心渝喜歡吃朱古力。

「你鍾意就好。」

「嗱,回禮。」心渝遞上一個紙袋。

又是紙袋?

「你仲記唔記得,班籃之後我送俾你嗰樣嘢?」她續說。

「記得,係一枝筆。」

「今次係一本簿。」她說。

「你想我再考好啲?」我開玩笑說。

「我想,你寫日記。」

「日記?」

「嗯,我想你寫低,同我經歷嘅事,無論大小,咩都好,就算係一句心情都好,我都想你寫。」心渝說。

「但我寫完唔會俾你睇架喎。」我說。

「嗯嗯!但我都想你寫。」

「好啦,應承你。但以前嗰啲呢?使唔使補返?」

「你記得嘅咪補返囉,哈哈!不過最緊要係由今日開始。」心渝說。

「嗯。」

放學回到家後,我拿著心渝送給我的筆,揭開今天收到的簿,開始書寫第一篇日記。

二零零九年二月十四日

情人節。

心渝始終沒有告訴我她選擇這樣使用差遣券的原因。

而我收著另一份禮物,送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