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眼見二人下降了一段距離便開始行動,他在左臂的面板上按了幾下,然後舉直右臂,手背射出纜索,未端的吸盤吸附在天花。他大力拉扯纜索,確定其穩固性。

    他跳入洞中進行垂降,體勢保持垂直,很快便追上升降機。

    「湯姆你看這些鐵鏈,有看出甚麼端倪嗎?」史黛拉抬頭說。

    「大概是在遺蹟裡撿的吧。」
    
    「錯了啊,這些鐵鏈看來還新束束的,不像放了一萬年的樣子,這不就可以推論出,他們有鑄鐵的技術嗎?」





    「也有這個可能,不過,這些技術是他們自己發明的,還是從別的地方學會的?」

    「你的意思是?」

    「別忘了這裡是遺蹟,即使經歷過大滅絕,也可能以書本或其他方式保留了古人類的知識和技術,如果他們只是模仿而不是創造的話,其智慧也許沒預計的高。」

    「我覺得兩者皆非,答案是他們本來就會這些技術。」    

    「不懂。」





    「當年的大滅絕使地表完全沙漠化,地球文化幾乎毀於一旦,只有在月球殖民的人類才得以避過一劫。假如奇蹟發生,有一小部份人成功在這裡存活下來,身體演化成適應黑暗的模樣,發展自己的文化存活致今。簡直就是在一萬年前和人類分道揚鑣的一群人。」

    「這個理論說不通,我們熟知的沙海生態是在二千年前才成形,在這之前的期間跟本不可能生存。」

    「我相信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而且是用我們難以想像的方式。」

    亞可亞好奇的看著二人,他雖然聽不懂,但感覺到兩人在談論自己。

    螢幕上標示溫度的數字在上升,聲納探測告知下方有廣大的空間。





    「亞哥索比爾。」亞可亞說罷展現笑容。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打通了三個樓層的巨大空間,地上架起了無數火堆可謂燈火通明,兩人不約而同關閉夜視鏡。由百來個帳蓬組成的小村莊,中央有一個最大的帳蓬,大約是直徑十米的圓形。

    升降機在地面停下,亞可亞帶他們走入村莊,他們向中央的大帳蓬走。

    一路上不少和亞可亞相似的小白人前來圍觀,他們互相傾談,但始終和他們保持距離。小白人臉容不論男女老幼都偏瘦削,穿著禦寒衣物,頭上都是亂糟糟的短白髮。老人和小孩穿得較厚,年壯的則相對單薄。

    他們走到大帳蓬入口,有個像是擔任守衛的小白人手執長矛攔截他們,亞可亞和他說了幾句。旁邊還有另一個小白人在站崗,他一左一右的擺動身體做著柔軟體操,充滿敬佩的眼神看著高大的湯姆。
    
    拿長矛的小白人拉開幕簾讓他們進去,史黛拉輕聲向他道謝。圍著帳蓬排列的燭台提供充足的照明,溫度更是舒適的二十五度。於中央有一個王座,坐著一名小白人青年,身上的衣服單薄而光鮮,手握一把黑鐵色鎚矛狀的手杖。

    在他面前有另一人,跟湯姆一樣高大,黑色緊身衣,金色的頭髮和成熟穩重的臉孔……

    「媽媽咪呀!為甚麼會是你!?」





    這個和四周格格不入的傢伙就是DAVID,他向二人點頭,說,「很高興見到兩位,我為自己未能應計劃會合而致歉。」

    「他們是你的同伴嗎?真是太好。」

    史黛拉和湯姆東張西望尋找說話的人,居然發現那是出自那個小白人王的口。

    「亞哥羅達,史黛拉,湯姆。」亞可亞做手勢介紹二人。

    「我叫艾瑪,是這兒的村長。」

    「你…你好。」史黛拉在顫抖,幸好有全閉式頭盔的遮掩,不然大家一定會給她那副臉紅耳赤口水直流的樣子嚇壞。要比喻的話,她的心情就像發現了一隻會說話的貓一樣。
    
    亞可亞搖頭晃腦,他對艾瑪說了句話,然後便轉身走向帳篷出口。艾瑪開口叫住他,說了兩句。亞可亞點點頭,應了一句,又走回來。





    艾瑪頓了一下,接著說:「言歸正傳,你們的情況我都聽大衛說過了。你們來自外面的世界?是來…考古…?」

    「是的,村長大人,我們無意打擾你們的生活,只是想在遺蹟進行考察,我在此承諾一塊磚瓦也不會帶走。」湯姆說。

    「叫我艾瑪就可以了。我會通知其他村民不要打擾你們的工作。」

    史黛拉推開湯姆搶著說:「艾瑪先生,如果方便的話可以更多了解你們的生活嗎?能夠在封閉空間建村,你們一定有一套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們來進行技術交流吧!雙方都一定有所得著!」

    史黛拉邊說邊往前走,湯姆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回來。

    「當然沒問題,我們比爾族都愛好和平且樂於助人,我帶你們到村裡參觀。」艾瑪撐著手杖站起來,他的腳不自然的抖動。

    「你的腳沒事嗎?」史黛拉說。

    「不要緊,是舊傷罷了。」艾瑪說。





    他走過二人身邊,史黛拉看著他那毛茸茸的頭伸手想摸,立即被湯姆巴頭阻止。

    「這邊請。」艾瑪在出口朝手。他又對門口站崗的體操小白人耳語兩句。

    「這位叫土伯,他會帶你們參觀農場。你們先走吧,處理一點事務後我會跟來。」

    「農場呢,聽起來很有趣。D,一定要拍下來啊。」史黛拉興致盎然的說。

    「收到,團長。」

    「乖乖的眼看手勿動。」湯姆說。

    目送三人遠去,亞可亞搖頭擺腦,對艾瑪用自己的語言說:「你平常不是都很閒嗎?今天怎麼忙起來了?」





    艾瑪把整個身倚到手杖上,滿頭大汗渾身發抖,「混蛋!看你幹了甚麼好事!剛才喬可帶一個人類過來已經把我嚇得半死了!你還一次過帶兩個過來!」

    亞可亞先是一晃,隨即哈哈大笑,笑得眼也睜不開,「原來你在怕他們呀,真是意想不到呢!所以剛才風度翩翩的態度全是裝出來的呀!」

    艾瑪一手抓著亞可亞的面頰使他嘟長了嘴說不出話。「對啊,我非常怕他們,你就儘管嘲笑我吧!不過身為村長我也只能拼了!要是我不在他們面前表現出領導者的風範,我們整個族群都會被小瞧啊!」

    「嗚嗯嗯嗯?」

    「對啊!就像鑄鐵工房的廠長卡卡!被知道怕脂毛豬後就天天被作弄開玩笑,每次全體會議,坐他兩旁的都一定穿脂毛豬皮草!我可不想落得相同田地。所以拜託了亞可亞,留在我身邊讓我壯膽好吧!」

    「嗚嗯。」

    艾瑪放手讓他說話。

    「噗噗,好的,我明白了。」亞可亞重新校正下巴。「誰叫你是我哥哥。」

    艾瑪摸著胸口深吸一口氣,讓心跳慢下來,等了一下,還是狂跳不止。

    「我們也出發去農場吧,耽誤太久會弄得我好像擺大架子。」

    他們離開帳蓬,往農場的路只要五分鐘,不一會便看到了人類們。他們在圍觀一隻脂毛豬,史黛拉幾乎是整個身體貼上去『上下其手』。

    「放鬆點,他們不會咬你的。」亞可亞鼓勵的把手搭到艾瑪肩上,卻發現他的體溫低得誇張,肌肉繃緊得像石頭。

    「亞可亞,很感謝你一路而來陪我走。我一定不會辜負大家對我的期待。」艾瑪的臉上仿佛浮現出異樣的光芒。
    
    亞可亞認得這個表情,小時候玩捉迷藏時,二人一同躲在田裡,快被抓到時艾瑪主動衝出去把鬼引開,那個充滿覺悟的表情。此時此刻,在相同的地方又再出現了。

    艾瑪昂首闊步走向人類們,他的背影,很大。

    「各位好,我是艾瑪,是這兒的村長。」
    
    「呃,你好。我是史黛拉。」史黛拉不明所意的回話。眾人亦對艾瑪僵硬的神情投以奇怪的目光。

    「你幹嘛突然就自我介紹了啊。」亞可亞搖搖頭,他走上前到脂毛豬旁,「我說話,你翻譯,這樣會輕鬆點吧。」

    「拜託你了。」艾瑪點頭如搗蒜。

    亞可亞開始講解脂毛豬的用途,他小聲的在脂毛豬耳邊說著,艾瑪大聲的轉譯道:「這種生物叫脂毛豬,這隻小小的還是幼獸,成獸身長兩米,是幼獸的兩倍。你們可以嗅到脂毛豬身上有臭哄哄的怪味,那是牠們鬆軟的毛皮底下分泌的油垢,我們會用來作成燃料,毛皮則可以做成衣物,我身上的衣服就是用牠們的毛織成的。」

    史黛拉使勁吸鼻,「的確有一陣臭味,不過這個柔軟的觸感…嗯…真讓人慾罷不能。」她突然跳起來,「忍不住了!我要脫了!」

    「不準!」湯姆抓住她的手不讓她去拉拉鏈。「DAVID你來勸她幾句。」

    DAVID在脂毛豬身上摸了一下,頓了兩秒後說:「並無有害物質,可以觸摸。」

    「D啊,我從未試過這麼想說『我愛你』!」史黛拉甩開湯姆,飛快的脫下頭盔又把保護衣半脫趴到脂毛豬身上,「呼呼,好暖和,好想帶回家養。」

    亞可亞站起來,步到艾瑪身邊,「看到了嗎?他們內裡和我們很像的,所以根本不用怕。」

    艾瑪沒有回應,只見他表情安祥,眼神向著遠方,連呼吸的起伏都忘記了。

    亞可亞在他面前揮手,見他沒反應,便把指尖上的油垢抹到他鼻頭下。

    艾瑪的眼神回來了,他優雅的用衣袖擦掉油垢。

    「你好厲害啊,一般人早就臭得大叫大跳了。」亞可亞搖頭晃腦說。

    艾瑪摟著亞可亞的肩膀轉身蹲下,虛音說:「他們是甚麼生物啊!居然可以把外皮瓣開!嗚…我好像尿了一點出來……」

    「那個黑色的是她的衣服,紅潤得像剛剃完毛的脂毛豬的才是她的身體。」

    「真是令人敬畏的生物。」

    「我覺得值得敬畏的是你,都嚇得漏尿了,還能一臉平靜。」

    一直在旁邊觀察的土伯輕咳了一聲,然後往農地的方向比手劃腳。

    「我們去參觀磨茹田吧,各位一定會感興趣。」艾瑪站起來說。
    
    史黛拉依依不捨的放開脂毛豬,然後趁湯姆幫她拉上拉鏈時,把手上的油垢抹到他保護衣的氣孔上。在場的三個比爾因而學會了人類的髒話。

    田地隔在一排作為倉庫的帳蓬後方,當走近時,眾人都因噁臭而掩鼻。史黛拉為了全心全意的體驗外族文化而拼命嗅聞,湯姆則因為氣孔被弄污了,逼不得已只能脫下頭盔。

    那是個大約十米乘十米的田地,種滿了一種黃色帶紫斑的蘑茹。

    「這些是網紋茹,它們有毒不能食用,但它們可以吸收二氧化碳呼出氧氣。我們特意把它們種到不同的地方,來增加我們的活動範圍。」

    「噢,我有在村外看到,但當時可沒有那麼臭。」

    「為了加快生長,所以我們用糞水施肥。」

    「你們好聰明!不但會務農,還知道氧氣和二氧化碳!」

    「這些都是『伊恩』教我們的。」

    「我發現我們兩族越來越像!」史黛拉走向田地,貌似還要研究一番。

    艾瑪雙眼反白快要臭昏過去,亞可亞見狀立即上前牽起史黛拉的手,把她拉到別處去。

    「哎呀,你想帶我去那兒?」

    「他想帶你去參觀果園,我們這邊走吧。」艾瑪急忙跟上,心中感謝亞可亞。

    走著走著,艾瑪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緊貼背後,他直覺感到那是源自叫湯姆的高大人類。他不敢轉頭確認,斗大的汗珠從額心滾出。到底是甚麼惹他生氣了?他不喜歡蘑茹嗎?也是啦,有誰會喜歡蘑茹啦!

    眾人來到果園,這兒有上百棵灌木,瘦弱的枝條上長著針刺和結了深紅色的果實。亞可亞放開史黛拉,蹲到一棵灌木前。湯姆身上的殺氣消退了,他果然討厭蘑茹。

    亞可亞雙手捧著幾顆果實湊到三人面前,大小形狀如姆指,顏色深邃,表皮起皺像葡萄乾。
    
    「這種果子叫曼棗,是我們的主食。基本上五粒曼棗就可以填飽肚子。」艾瑪撿起了一顆,「這些都已經成熟,味道一流。」他禮貌的吃到口中。

    「謝謝,不過,我怕可能對我們身體有害。」史黛拉看著曼棗的皺摺裡填滿了灰塵,要是拿去洗一洗又好像很失禮。

    DAVID伸手拿了一顆放入口中,「並無有害物質,可食用。」

    史黛拉在心中罵了句髒話。面對亞可亞熱切的眼光,她也不好拒絕,唯有用不顯眼的動作盡可能抖掉灰塵,然後吃掉。

    果肉味道相當具層次,一開始是甜味,然後變得非常酸,吞掉後唾液會變苦。直接地說,非常難吃,她寧願去舔上面的灰塵。

    「嗯,好吃,你們可以每餐吃到真是太幸福了。」史黛拉擠出一個逼真的笑容。

    「讓我也嚐嚐。」湯姆撿起最後的曼棗。

    「要細細品嚐,盡可能把果肉塗抹到整個口腔。」史黛拉笑著說。

    湯姆吃了,他沉默兩秒,然後一臉鄙視的看著史黛拉。
    
    『咽下去,要是吐出來就太失禮了。』她用眼睛說。

    「非常獨特而有個性的味道,我不喜歡。」

    艾瑪轉譯期間,史黛拉往湯姆腰間揮了一拳。

    史黛拉想要禮尚往來,她打開後腰的儲物袋,撥開那把聲波剃刀,撥開那本筆記本,撥開那堆不知放了多久的糖紙,終於掏出一排巧克力,突然又想到這可能對他們有害。

    「聰明的想法,團長,曼棗的成份和巧克力相似,他們也可以食用。」DAVID說。

    史黛拉撕開包裝,折下兩塊分給艾瑪和亞可亞,他們看著手心的棕色物體,眼神抱有十二分懷疑。

    史黛拉在巧克力上咬了一口,澄清並非在作弄他們。

    艾瑪和亞可亞交換了一個眼神,一起把巧克力扔入口中。他們嘴嚼著,臉上堆起了笑容,史黛拉也欣喜的笑了。

    艾瑪看著亞可亞用眼神說:『咽下去,要是吐出來就太失禮了。』

    「好吃嗎?」

    「好有趣的味道,亞可亞也很喜歡。」

    亞可亞聽不懂也猛點頭。

    土伯笑笑的說話,指著巧克力,又指著自己的嘴巴。不待艾瑪翻譯,史黛拉便把一塊分給他。土伯拋入口中,突然笑容變成驚嚇,立即吐掉,大喊大叫一溜煙跑走了。

    餘下眾人面面相覷,檻尬的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