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Sir去世了。
 
 
收到這個消息,我愕然良久。
 
 
「你講笑咋?」我問。
 
 
我們出席黃sir的追思禮拜,場內坐無虛席,把一個教會的大禮堂都坐滿,估計過千人。




 
 
大部分應該都是他的學生。
 
 
我們班的人也有出席,連同大佬花和惡霸成也有出席。
 
 
也因此,重遇許多多年不見的同學。
 




 
還有幾年沒有見面的小藍.....
 
 
「今日我地好悲痛,喪失咗一個好好嘅老師。」台上的主持說。
 
 
黃Sir在教育界數十年,教育出不少學生。
 
 




現今這個世代,為糊口而當老師的教畜很多,但黃Sir絕對不是,他是熱心教育學生的老師。
 
 
黃Sir在畢業旅行的說話,我至今還記得。
 
 
明明可以不理我們,這樣工作量減輕不少,但仍堅持抽空幫我和龍威補習。
 
 
怎麼會是教畜?
 
 
我還記得黃Sir叫我認真去愛人,但不要虧待人。
 
 




雖然最後我還是傷害別人。
 
 
怎麼會是好人竟然那麼早死?
 
 
「你!做好哩廿題數!你!背好哩個句式!」黃Sir教導我的聲音,仿佛仍然猶在,迴盪在我的耳邊。
 
 
當聽到黃Sir的妻子在台上哭泣說,期望在天堂再次相聚時,原本還撐得住的我也流下眼淚。
 
 
在場不少人也低聲在絕泣。
 
 




我很希望有天堂,真的。
 
 
黃Sir,感謝你一直以來的教導,沒有你不放棄我,我也早已放棄自己。願你在天安祥休息。
 
 
「我地都去獻花啦。」
 
 
到最後,我們班的人一同獻上鮮花表達我們最後的心意。
 
 
一切已完。
 
 




散場時,大佬花對我說:「趁住仲有機會講野好講啦,佢可能跟住會去外國。」。
 
 
「喔.....」
 
 
「去啦。」大佬花推我一把。
 
 
我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步向小藍。
 
 
「hi.」我微笑地打招呼,應該有點生硬。
 
 




「Hello.」剛剛哭完的關係,小藍的眼睛仍舊有點通紅。
 
 
幾年不見,小藍的樣貌仍然不變,變的是換了一頭波浪曲髮,還有脫去年少的稚嫩氣,多了幾分女人的韻味。
 
 
「咁耐無見,可唔可以傾一陣呀。」我問。
 
 
「可以呀........」小藍說。
 
 
我們離開時,阿明他們三人給我一個鼓勵的眼神。
 
 
我們兩個人步出漆黑清冷的街道上。
 
 
「估唔到黃Sir走得咁快。」我打開話題。
 
 
「係,我都好驚訝。」
 
 
「黃Sir真係好好。」
 
 
「嗯......」小藍大概又感觸起來,眼睛又流下淚水,我遞上紙巾。
 
 
「唔該......」
 
 
「妳......過成點呀?」失去聯絡後,我只知道她出國留學。
 
 
「都幾好呀。」
 
 
「幸福呀,你呢?」她向上一撥自己的瀏海說。
 
 
「咁就好......我都幾好。」
 
 
「阿花佢都幾好,就嚟結婚。」
 
 
「真係估唔到,估唔到佢同阿成可以去到最後。」
 
 
「係呀⋯⋯佢地真係好夾。」
 
 
讚揚別的情侶,對前情侶好像總有一份尷尬。
 
 
「好多野都變咗。」
 
 
「係呀⋯⋯」
 
 
「其實我有啲掛住以前。」
 
 
「掛住以前嘅咩?」
 
 
「我有啲掛住以前簡簡單單嘅日子......我有啲掛住以前嘅自己。」
 
 
「點解係以前嘅自己?」小藍笑問。
 
 
「因為我覺得,以前好努力追妳嘅自己,好有型。」
 
 
只是單純想妳高興,就會盡所有的力氣去設計作戰,弄得好像打仗一樣。
 
 
因為我真的視之為打仗。
 
 
我發覺之後的自己,已經失去這種能力。
 
 
小藍深深吸一口氣,說:「你知唔知我鍾意你咩?」
 
 
「妳好似講過係.....我夠蠢?」
 
 
她搖搖頭說:「感動,你總係有種感動人嘅能力。」
 
 
感動......
 
 
感動......
 
 
「不過都已成過去。」小藍笑道。
 
 
對啊,一切都已經過了。
 
 
任你再怎樣回頭眺望,過去的青春也是逝去了,無法再回頭。時光長河無法為你倒流。
 
 
傷害過,無法假裝無事。
 
 
我們結束了,就是結束了。
 
 
「係呀⋯⋯」我也不懂得接下去。
 
 
沉默在我們中間靜靜地生根蔓延,只有踏踏的腳步聲在迴繞著。
 
 
心中其實有許多說話想講,但又感覺不適合說,不知如何開口。
 
 
話就止住了。
 
 
無言無語,我們走到街角盡頭,一個十字路口。
 
 
小藍停下來說:「我行哩邊。」
 
 
「咁我行哩邊。」我指著另一個方向。
 
 
「......好啦,拜拜。」她微笑說。
 
 
「拜拜。」
 
 
有種被拉扯的感覺。
 
 
這是為什麼?
 
 
心中的空洞好像更加大。
 
 
原本無法填滿的無底洞,這時變成一個龐大的黑洞,好像要反噬我整個人。
 
 
「周乃生,如果這是你最後一天,就這樣完結,你會後悔嗎?」一把聲音從我的腦海中浮現。
 
 
你會後悔嗎?
 
 
人生前半段,努力追求,但不懂得珍惜而失去,你還不夠後悔嗎?
 
 
用錯方法保留一段感情,妄想掌心用力留著水,還不夠錯嗎?
 
 
後悔.......
 
 
一條裂痕在心裡隱隱作痛。
 
 
你會後悔嗎?
 
 
我不想後悔。
 
 
我轉身,往回路的方向跑。。
 
 
我告訴自己,勇敢將自己想講的都講出。
 
 
周乃生,這是真真正正的,你最後一次作戰!
 
 
回到剛才的路,小藍已經消失不見了。
 
 
我拼命地去追,前路仍然見不到小藍。
 
 
追不到了嗎?
 
 
又想放棄?
 
 
我憑著自己的感覺去走,街道上到底左轉還是右拐,完全憑著直覺。
 
 
求你給我一個機會!我心中默念。
 
 
左望右顧,喘氣地跑,終於跑到一個海旁,在柵欄的燈火旁邊望見她。
 
 
「小藍!」
 
 
當再次看見小藍時,我竟然忍不住哭出來。
 
 
「你做咩喊呀?」
 
 
「我......我有野想講。」
 
 
她點點頭說:「可以呀。」
 
 
這條海旁走廊,靜謐而無人,偶然有人在這裡跑步,左倚維多利亞海景,陪隨對岸港島的萬家燈光點綴下,夜空仍然掛著幾顆閃亮的星。
 
 
「我.....」我想說話,但此刻所有過去的回憶都湧上頭腦。
 
 
第一次寫詩表白卻全校都知道;第一次模仿一個藝人弄得被罰留堂;第一次跑上深圳為要買禮物;第一次錄歌送給她;第一次初吻......
 
 
回憶在腦海裡,像走馬燈般,一幕幕浮現,充斥不走。
 
 
我只能在她臉前不斷流淚,咽哽得說不出話來。
 
 
「你做咩喊呀?」小藍緊張地問。
 
 
「......我好掛住以前..........我好.....好掛住妳........」
 
 
我已控制不到自己的情緒。
 
 
多年的情緒。
 
 
小藍默默地凝望住我。
 
 
「我好後悔.....點解傷害咗妳,好後悔......畀妳係我生命裡面消失。」
 
 
「我好想可以返到過去,好想打嗰時自己,好想令我地嘅故事可以繼續落去.....」
 
 
我肺部的所有空氣都被抽出。
 
 
「我無怪你呀。」小藍溫柔地說。
 
 
這一句說話,更加牽動我的情緒。
 
 
「一段關係點會係一個人嘅錯?當年,我都唔係好識表達自己。」小藍輕撫我的背部說:「所以唔係你一個人嘅錯。」
 
 
我抬頭,小藍的臉上不知何時已沾滿淚水。
 
 
我抱她入懷。
 
 
「對唔住.....對唔住....對唔住......」
 
 
那一晚,有兩個人在星空下的海旁走廊,為各自錯誤過的青春相擁而哭。
 
 
我們衣服的右肩都濕透了,沾滿大家的淚水。
 
 
「周乃生。」她紅著眼睛望著我。
 
 
「嗯?」
 
 
「如果......如果有得再揀一次,你會唔會後悔追我?」淚珠不斷從她的臉上流下來。
 
 
「即使重揀一次,最後結果係一樣。我仍然會揀好努力咁追妳,花盡心思咁去追妳。」
 
 
「......因為同妳一齊嘅日子,係我人生中最寶貴嘅回憶。」
 
 
「多謝你。」她淚水中含笑說。
 
 
「畀你隻手我。」她伸手出來。
 
 
我很聽話的把手交出,她用尾指勾著我的尾指。
 
 
「你隻手好暖。」她說。
 
 
大概是海風太大的關係,她的手顯得很冷。
 
 
「可能因為哩刻心係為妳而跳。」
 
 
我們望著星空,她說不如各自一個願。
 
 
我們都低頭許下一個心願。
 
 
張開眼後,她問:「你許咗咩願?」
 
 
「唔話畀妳聽。」
 
 
「真係唔講?」
 
 
「唔講,寫出嚟。」
 
 
我在她的背後,用手指默默地寫著我的心願。
 
 
她也在我的背部,劃出她的心願。
 
 
星沒有動,海也不說話,因為在為妳的美麗動容。
 
 
我為我們的巧合而笑。
 
 
「我地係咪就咁樣放低大家?」她吸一口氣說。
 
 
「可以......」我說:「妳可以。不過我已經唔會。」
 
 
「以前我唔知咩叫真係去愛,但今日我明白,妳唔鍾意我都無所謂,但我心裡面唔會再有另一個小藍。」
 
 
我緊握著她的手問:「妳可唔可以畀多一次機會周乃生?」
 
 
我的手摸著小藍冰冷的手。
 
 
「如果我答唔可以呢?」
 
 
「咁我會傷心到跳海自殺。」
 
 
「如果我答可以呢?」
 
 
「咁我會開心到跳海。」
 
 
「點解你係咪都跳海?」
 
 
「因為.....」我脫開她的手,一頭就跨越柵欄跳進海中。
 
 
噗!極清脆的落水聲,海水冷得全身刺痛,我還不小心吞了數口海水,咸得很。
 
 
我浮上水面後,小藍驚問:「你做咩呀!?」
 
 
「咁樣就算妳答唔可以,我都會當妳答可以。」
 
 
「......白痴仔。」小藍眼泛淚光地說。
 
 
是,我永遠是妳的白痴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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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機場的客運大樓,有對情侶在吵架。
 
 
聲浪頗大,害我原本什麼都不知情,變成一個知道他們正為一個叫小王的男生吵架。
 
 
那個男的大概十八、九歲,普通男生樣,他的女朋友也是十八、九歲左右,比較清純。
 
 
「咁你咪繼續去搵佢囉。」男的煩躁大叫:「唔好同我去旅行啦,同佢去啦!妳係咪鍾意佢呀?」
 
 
「唔好呀唔好呀.....」他的女朋友哭說。
 
 
「放手!走開!唔去啦!」他罵道:「走呀妳,分手啦!」
 
 
他的女朋友一邊哭一邊離去。
 
 
熟悉的對白。
 
 
我想了想,然後走到那個男生旁邊:「哄返人啦。」
 
 
他呆板地望著我,大概沒料到有個陌生人跟他說話。
 
 
「係你眼中,全世界最好嘅佢都揀咗你,肯定你,你仲無自信啲咩?」
 
 
「但.....」
 
 
「你覺得哩刻你出唔到氣傷心,定永遠失去佢傷心?」
 
 
他之後怎樣做,我不知道。
 
 
登上機後,我望著窗外的風景。
 
 
「旅行?」隔邊一個中年大叔問我。
 
 
「唔係,我應該暫時都唔返香港。」
 
 
「去做野?」
 
 
「一半啦。」我笑說。
 
 
飛機飛在高空中,我呆望天空的雲。
 
 
今日的天好藍。
 
 
我又想起當年十七歲,年輕時寫過的詩。
 
 
一首毫無藝術性,卻代表十七少年心情的詩。
 
 
我想,其實也可以代表二十七歲。
 
 
 
 
上帝問雲後悔嗎?
 
 
雲說,即使再選擇一次,他還是願意用生命為鳥再下一場雨。
 
 
 
 
 
 
 
今日的天空真的好藍。
 
 
《寫一首情詩畀暗戀女仔,點知佢出返條謎題畀我.....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