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堅拿開眼鏡,匆匆揉揉眼睛,復又把眼鏡戴上︰
「佢一直都好想,返翻去會考之前咁,三個人有同一個目標,三個人都係好朋友……因為咁樣,佢謝師宴嗰時先至咁努力,做咗咁多嘢,甚至自己明明無錯,都走去同你道歉……點解你要破壞佢嘅希望?」

想起那些前塵往事,我心中一痛︰
「佢根本係誤會咗我份卷嘅意思!同埋,我明明見到佢將份卷當垃圾咁掉,點、點會……」
他從咽喉深處苦笑︰
「你係咪傻架?佢當垃圾咁掉?你知唔知佢跌咗份卷落啲泥度,即刻撲過去執返,一路係咁抹,一路喊住問我,究竟邊度先會有時光機,點樣先可以返轉頭……我……我拎住紮花,佢掂都無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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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堅的話音漸漸飄遠,我腦海中再次浮現那個七彩花田。
在我記憶的末端,華小姐的連衣裙靠到阿堅懷裡,88年試卷(改)掉到泥土上,讓我不忍再看,轉身跑走。
假如阿堅說話屬實,當時她正崩潰痛哭。而當她發現試卷掉了,她馬上撿回來,痛惜地擦拭……

如果我當時不是那麼衝動,我就知道她的心情。
如果我知道她的心情,我就不會誤信阿堅跟她一起。
如果我知道阿堅失敗,我早就跟她坦言自己的心事。
如果……

但這些如果都沒有發生。




於是,她帶著誤會寫下了「除了時光機,別無他法」這篇blog,寧願一切都沒開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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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悲傷的假設中回過神來,阿堅還在喋喋不休。
我甚至聽不清他說的話,只有複雜的情緒如漩渦般奔流,我再也忍耐不住,沖著他大喊︰
「喂!你仲想我點呀?我已經好辛苦架啦!一開頭你話中意佢,我咪已經即刻讓畀你囉!我又唔敢見佢,又唔敢同佢講嘢,我係為咗邊個呀?我畀佢誤會都一直唔出聲,你以為點解呀?如果唔係為咗你,我一早……講到尾,我都係為咗畀機會你咋!」

阿堅衝過來抓住我的衣領,雙眼彷彿噴出火來︰
「為咗我?你都幾好笑!我一早問過你架!如果你真心中意佢,我寧願你一早同我講清楚,好過畀人當傻仔啊!」
「得個講字啦你!你咁緊張佢,我邊敢講呀?就算我講咗,你咪一樣狗衝去表白!」
「你唔好亂講喎,我先唔會好似你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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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堅用力拉扯我的衣服,我抓住他的身軀試圖推開他,糾纏中我漸漸失去平衡,被他雙臂用力一推,重重把我撞在天台出入口的鐵門上,發出轟的一聲。
我後背一痛動彈不得,只見在鐵門細窗滲進的白光裡,他眼神如看著老鼠般鄙視我︰
「你聽住,我同你唔一樣!我決定同佢表白,係因為嗰晚佢見到你同Suki喺氹氹轉之後,佢唔出聲咁喊到返屋企……我只係想畀佢知道,仲有人識得珍惜佢!」

我熱血上湧,手臂一揮打中他下巴,他的臉一歪,眼鏡飛出去掉到地上。我乘機推開他︰
「我唔好講到我一手造成好喎!你以為我想搞成咁架?」
他再次撲過來抓住我的衣衫︰
「唔係你,又點會變成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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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已經說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話,只是不顧一切地互相吼叫著,把心中的怨恨向對方發洩。
說不出任何意義,只是除了這種事,我們似乎再也找不到別的辦法去解決這個困局。
阿堅身材比我高大,但我體能比較好,嚴格來說兩個人都沒有技術,也一直分不出勝負。
正打得難分難解,下層突然傳來「咯咯咯」的腳步聲,在整個樓梯口迴盪。





我們沒有理會繼續滾在地上扭打,那腳步在我們旁邊悄然停下,一把熟悉的女聲冷淡地說︰
「你哋嘈到咁,就嚟全校都聽到喇喎。」
我跟阿堅同時停手抬頭一看,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雙筆直美腿,再往上看,來人竟是換上了預科班校服的Suki。
她雖出言勸阻,但臉上卻毫無表情,只像藐視白痴一樣俯視我們兩個。在暗光之下,這表情顯得她更像一個凡人不能親近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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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堅呆了兩秒之後清醒過來,一言不發地站起來離開我的身邊,走到locker邊撿起崩了一角的眼鏡戴上,然後繞過Suki身邊走下樓梯。
我爬出兩步對著圍欄下的梯級喊︰
「喂!我只係想知佢而家點!」
「……就算我知,都唔會同你講。」
低沉的聲音從下層傳來,像地獄響起的迴音。

我滿身又髒又累,心中千萬個不甘,只能握起拳頭不停捶打地板。




為什麼?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究竟哪裡出錯了?我是不是也要一台時光機?
打了十幾拳覺得沒意思了,便翻身大字形倒在地上,瞪著昏暗的天花。
人一放鬆,只覺全身都發痛。那種痛,由肌肉一直痛入肋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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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ki突然進入我的視界,我這才發現她還沒走。
我猜她大概還在氣我,所以想乘機過來踩我幾腳洩忿。
她踩我踢我,我都心甘情願,只是不想讓她記得這垃圾般的樣子。於是,我匆匆別過臉。

只聽Suki幽幽的聲音傳來︰
「……Charline約咗成班同學返嚟傾籌組學生會嘅事,就喺樓下三樓。你一陣走嗰時,行其他樓梯啦。」
我連忙回過頭去,只見她的背影正一步步走下樓梯。
我想到要說多謝,但更想說對不起,腦中一片混亂之下……
「新校服……好襯你……」




她沒有停腳,只是回過頭來淡然一笑,「咯咯咯」的皮鞋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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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學校的行動完敗告終,我再也沒有主意。
我還是重覆打電話給華小姐、上MSN等她,但這些都明顯毫無用處。
我甚至在她的MSN space上找到那個總是留言的傢伙,問他asd34567大大到底哪裡去了。
他說,asd大大發帖說自己暫別一陣之後,已經好多天沒上過論壇了,站長準備除她的名,儘管如此她還是沒出現,他們也尋她不著毫無辦法。
他反問我,她沒什麼事吧?
我納悶不已。

第二天早上,我嘗試去到她家樓下等她,等到下午被保安員驅趕,還是看不到她。
看來女主角看到男人在樓下等,之後自然出現的故事,盡是騙人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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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如果阿堅說的屬實,如果阿堅沒有騙我,如果華小姐真的為我哭過那麼多次,她肯定比我還要痛,很多很多倍。
我心裡漸漸覺得,她不願意再見我,其實才是理所當然。
時間過去了,機會錯過了,沒辦法可以彌補。
感覺就像水在河裡流去,哪怕是同一條河,十分鐘前的水早就去到老遠,就算我在原地尋找再久,都不可能把她找回來。

我的想法開始變了。
我想見華小姐,並不是為了解開誤會、或追回失去的時間、或把她追回來之類。
我只是覺得,自己欠她一句對不起,一個誠心誠意的道歉。
欠了她,同時欠了阿堅。

阿堅我總有機會再見,但華小姐……
她一開始就說過,asd34567只是她的網上身份,她跟同學聯絡另有一個MSN。
那麼,當我們斷開網上連繫時,是否再無法聯絡?
如果她真的想徹底忘記過去,不再上網,不再用asd34567這個身份,我還能怎樣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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輾轉反側了一晚,我想,她總不會連電話號碼都改了吧?
應該說,就算要改應該也沒這麼快。
我打開機蓋,決定及發給她一封誠心致歉的SMS。

發亮SMS的收件匣裡,還停留著在華小姐生日那天,我跟阿堅的訊息。
過去的文字永遠在時空中停留,不會曉得我們已經把彼此折磨成什麼模樣。
我看得難受,匆匆把頁面拉下去……

收件匣裡,來自華小姐的十封未讀SMS,驟然映入我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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